自那夜小燕子一番话后,漱芳斋便更添了几分安稳气,半点不见争储的躁意。永璂彻底收了急功近利的心思,依旧黏着小燕子,却不再刻意刷存在感,只是踏踏实实跟着纪昀研学,跟着御前太傅习治世之术,骑射场上也肯沉下心磨功夫,不再一味求快求准,反倒把基础扎得愈发牢固。晨起与小燕子同去尚书房,路上遇着宗室皇子,也只是乖巧见礼,不多言不多语,遇着永琪的冷脸或是永琰假意的亲近,都淡淡应着,眉眼间只剩孩童的澄澈,半点看不出锋芒。 小燕子更是依旧如故,每日陪着永璂读书,闲时便翻兵书、练拳脚,或是带着永璂去御花园逛园子、喂锦鲤,遇着宫人太监皆和和气气,赏些小点心小银子,却从不在皇上面前刻意邀功,也不与后宫妃嫔宗室福晋攀附。皇上偶尔驾临漱芳斋,见着的总是姐弟二人一人读书一人练字,或是围着石桌讲书论道的模样,殿内摆着简单的茶点,案上摊着翻旧的书卷,没有半分奢华,却处处透着温馨踏实,心里愈发满意,常对身边的太监说:“荣安与十二弟,倒是朕诸多子女中,最懂守心的。” 老佛爷也愈发疼惜这姐弟俩,慈宁宫的小厨房常做着他们爱吃的点心,晴儿也常往漱芳斋跑,有时陪着小燕子聊闲话,有时陪着永璂练字,几人相处得亲厚,却从不说半句朝堂争储的话,连慈宁宫的宫人都道,荣安公主和十二阿哥,是宫里最清净的人。 这般安稳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各有心思。永琪瞧着永璂日日稳步长进,皇上愈发看重,心里的焦躁更甚,反倒失了分寸,常在朝堂上急着发表见解,却屡屡考虑不周,惹得皇上皱眉;令妃依旧让永琰藏拙,却也暗中盯着漱芳斋,见小燕子和永璂半点动静没有,只当他们是胸无大志,心里的防备松了几分,反倒把更多心思放在了打压永琪身上,想着先除了这个明面上的对手,再慢慢收拾漱芳斋这对看似无害的姐弟。 这日重阳,宫里设宴登高,宗室皇亲皆聚在万寿山的望江亭。永琪借着酒意,又想在皇上面前表现,主动请缨要为皇上舞剑,剑舞得倒是利落,却太过张扬,收剑时竟不慎扫到了身侧的宗室王爷,虽未伤人,却失了礼数。皇上当即沉了脸,淡淡道:“舞剑先修心,心浮则剑浮,下去吧。”永琪脸色煞白,躬身退下,眼底满是不甘,却偏头瞧见廊下的永璂正扶着小燕子替老佛爷揉肩,动作乖巧,眉眼温顺,心里的妒火更甚,却又无可奈何。 不多时,风渐大,老佛爷坐久了身子发寒,小燕子当即取了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老佛爷身上,又扶着老佛爷到亭内避风,永璂则乖巧地搬来软垫,替老佛爷捶着腿,奶声奶气地讲着纪师傅教的重阳典故,逗得老佛爷笑个不停。皇上瞧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暖意,对身边的纪昀道:“十二弟孝心可嘉,荣安更是懂事体贴,姐弟二人,难得的和睦。”纪昀抚着胡须笑道:“皇上所言极是,十二阿哥天资卓绝,又肯沉心研学,荣安公主通透豁达,心思纯良,二人相互扶持,正是相得益彰。” 这话被一旁的令妃听了去,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凑到皇上身边柔声笑道:“皇上说的是,十二阿哥和荣安公主确实乖巧,只是十二阿哥如今也渐渐长大,不如寻个师傅,专门教些帝王之术,也好为皇上分忧。”她这话看似为永璂着想,实则是想把永璂推到明面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小燕子闻言,淡淡抬眼,笑着接话:“谢令妃娘娘关心,只是十二弟年纪尚小,如今先把诗书骑射和基础的治世之学学好便好,帝王之术太过深奥,怕是急着学了,反倒拔苗助长。再者,有纪师傅和御前太傅悉心教导,足够了,倒不必再劳烦皇上另寻师傅。”她语气温和,却句句在理,既拒绝了令妃的提议,又不让皇上觉得她护短,皇上当即点头:“荣安说得是,十二弟还小,稳扎稳打便好,不必急于求成。”令妃碰了个软钉子,心里不快,却也只能笑着应下,眼底的算计却更甚。 永璂始终垂着眉眼替老佛爷捶腿,看似全然没听进这些话,实则把令妃的心思听得明明白白,心里暗叹,皇姐的通透,果然是刻在骨子里的,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令妃的算计,既护了他,又不惹事端。 登高宴散后,姐弟二人牵着手上山,晚风拂过,带着山间的清冽气。永璂侧头看向小燕子,轻声道:“姐姐,方才令妃娘娘的心思,你早看出来了吧?”小燕子弯着嘴角笑,揉了揉他的发顶:“不过是想把你推到明面上,让你成了众矢之的,她好坐收渔翁之利。咱们偏不如她意,稳扎稳打,她越想让咱们急,咱们越要稳。” “那永琪哥哥呢?他今日又失了分寸,怕是皇上更不喜他了。”永璂问道。小燕子脚步微顿,望向山下皇宫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声音轻淡:“他是自己把路走窄了,太想争,反倒忘了本心,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倒是永琰,看似事事不争,却事事都看在眼里,比永琪更难对付,只是令妃太急,迟早会露马脚。” 永璂点点头,攥紧小燕子的手:“姐姐放心,我记着你的话,不慌不忙,踏踏实实学本事,守着本心,守着姐姐。”小燕子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暖意相融:“这就对了,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那些跳着脚争的,终会因自己的躁意栽跟头,而咱们只需守着彼此,守着这颗心,该来的,总会来的。” 二人慢慢走在下山的石板路上,身影被暮色拉得长长的,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身后的万寿山灯火渐远,身前的漱芳斋灯火温软,桂香从宫墙那头飘来,裹着属于他们的安稳。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过着,永璂的学识骑射日渐精进,待人接物愈发沉稳得体,皇上常让他伴在身边,偶尔问及朝堂琐事,他都答得条理清晰,却从不多言,点到即止,既展露了本事,又不显得张扬;小燕子依旧是那个通透爽朗的荣安公主,宫里谁有难处,她若瞧见了,便悄悄帮衬一把,却从不留名,宫人宗室皆念她的好,连从前对她有微词的福晋,也渐渐真心与她交好。 而朝堂之上,却已是暗流涌动。永琪被令妃暗中算计,几次朝堂奏事皆出了纰漏,皇上对他愈发失望,最后竟削了他的部分爵位,让他闭门思过;令妃一心打压永琪,却也因行事太过急切,被皇上察觉了几分端倪,虽未降罪,却也渐渐失了几分恩宠;永琰依旧藏拙,却因令妃的失势,少了几分依仗,虽依旧温和,眼底却多了几分急色。 唯有漱芳斋,依旧是宫里的一方清净地,不偏不倚,不慌不忙,看着朝堂之上的纷争,却始终守着自己的节奏。纪昀常对永璂说:“十二阿哥,你如今的模样,便是帝王该有的守心之态,不争不抢,却步步为营,这比任何急功近利的争扎,都更有力量。”永璂总是笑着答:“都是姐姐教得好。” 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源于那日小燕子的那句“不着急”。不争宠,不把那位置当目标,并非无欲无求,而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他们守着本心,护着彼此,把本事学扎实,把人心拢住,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早已在皇上、老佛爷和朝臣心里,留下了最踏实的印象。 这日,皇上召永璂去御书房,屏退了左右,只留父子二人。皇上指着御案上的江山图,问道:“十二,你看这江山,最该守的是什么?”永璂抬眼望去,江山图铺展在眼前,万里河山,波澜壮阔,他躬身答道:“儿臣以为,江山最该守的,是百姓,是本心,是安稳。若为君者心浮气躁,急功近利,便会失了百姓,失了本心,江山便难安稳。唯有沉心守己,护民安邦,不偏不倚,方能守得住这万里江山。” 皇上看着眼前的儿子,眉眼间已褪去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通透,像极了小燕子的豁达,又比小燕子多了几分治世的沉稳,心里满是欣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能懂此理,朕甚为欣慰。朕这些儿子,争名夺利者有之,藏拙避世者有之,唯有你,懂守心,懂安稳,也懂护着身边的人。” 永璂垂眸,轻声道:“都是姐姐教儿臣的,姐姐说,不着急,守着本心,步步为营,该来的,总会来的。” 皇上笑了,眼底满是暖意,望向窗外,漱芳斋的方向隐隐飘来桂香,他仿佛瞧见了小燕子牵着永璂的手,走在宫道上的模样,那般安稳,那般踏实。他心里早有定论,这大清的江山,交予这样懂守心、懂安稳的人,方能岁岁安然,而永璂的身边,有小燕子这样通透豁达、识人心懂兵书的姐姐相助,定能护得这江山安稳,百姓安乐。 御书房的阳光洒在江山图上,也洒在父子二人身上,没有半分争储的剑拔弩张,只有一份踏实的笃定。而漱芳斋的石桌前,小燕子正翻着兵书,案上摆着刚做好的桂花糕,等着永璂回来,桂香漫满殿内,安稳而温暖。 她知道,永璂这一去,便会有个结果,却也不急着知晓,只是静静等着,像从前无数个日子那般,守着漱芳斋的烟火,等着她的小弟弟回来。 因为她始终记得,也教给永璂的——不争,不抢,不慌,不忙,守着本心,护着彼此,那想要的,终会自然而然,落在身边。 而那九五之尊的位置,那万里江山的重任,也终将落在这个懂守心、懂安稳的十二阿哥身上,而她,会一直站在他身边,做他最坚实的依靠,做大清最安稳的长公主,护着他,护着这江山,护着漱芳斋岁岁年年的烟火气,护着这大清万里河山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