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架着瘫软的金锁躬身退去,荷风轩里的静意凝得发沉,金锁哭嚎的声响渐远,混着秋风扫过荷叶的簌簌声,反倒衬得亭中人心各怀波澜。紫薇依旧跪在青石板上,肩头轻颤,泪水洇湿了锦帕,却不敢再哭出声,乾隆方才那冷厉的目光,像一道烙印刻在她心上,让她连半分求情的念头都不敢生。 小燕子重新坐回石凳,指尖轻轻抚过石桌上的公主服,将方才捏出的褶皱细细抚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旁人只当她今日突然通透,却不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从不是什么山野丫头,打小在京城大杂院长大,跟着柳青柳红兄妹讨生活,见惯了人间冷暖,也懂些人情世故里的弯弯绕绕,只是往日里念着情分,不愿把话说得太透罢了。 当年紫薇带着金锁半路找来,哭着求她帮忙认亲,说她是皇上的亲生女儿,求她闯木兰围场递那封血书。她念着紫薇可怜,又想着帮人帮到底,便硬着头皮闯了围场,这才闹了那场阴差阳错,让皇上错认了她这个“格格”。她从没想过占紫薇的名分,只是木已成舟,只能硬着头皮担着,直到后来真假格格风波闹开,真相大白,她二话不说便认了,从还珠格格降为还珠郡主,她半分怨言都没有。 紫薇成了名正言顺的明珠格格,皇上念着她的委屈,让她依旧享受格格的待遇,御赐的物件分毫未收,这身公主服更是特意嘱咐她收好,说这是独属于她的荣光。她原以为,事情到这便算圆满了,紫薇得了该得的名分,她守着自己的安稳,往后在宫里相安无事,也算对得起当年紫薇的那番托付,对得起两人一路来的情分。 可今日这事,彻底寒了她的心。 乾隆看着她平静的模样,眼底的赞许又深了几分,抬手示意宫人添上热茶,语气缓了些许:“起来吧,这事本与你无干,倒是让你受了委屈。” 小燕子起身福了福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暖了指尖,心底却依旧凉丝丝的:“儿臣不委屈,只是觉得,宫里的规矩若是乱了,往后便没个安生日子。儿臣打小在大杂院长大,最懂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理,金锁今日敢闯我的漱芳斋,明日便敢闯旁人的住处,今日敢动御赐的物件,明日便敢动更贵重的,今日不罚,往后便再管不住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乾隆,字字恳切:“况且皇阿玛您记得,当年紫薇求我帮忙认亲,我闯木兰围场从没想过占她的名分,后来真相大白,我二话不说便让了位,降为郡主我也认了。我念着当年的情分,想着大家都是一家人,可这情分,也不能让旁人这般随意拿捏。” 这话落,乾隆重重一点头,看向依旧跪着的紫薇,语气再无半分温软:“紫薇,你且起来。朕罚你,不是苛责,是让你记着,你如今是大清的明珠格格,是皇家的人,行事说话都要守皇家的规矩。你能有今日的名分,多亏了小燕子当年的舍命相帮,可你呢?竟纵容身边人这般对她,你对得起她当年的情分吗?” 紫薇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撑着身子起身,垂着眸,声音沙哑:“儿臣知罪,谢皇阿玛教诲,儿臣往后定当谨守规矩,严加管教身边人,绝不再犯。” 福尔康见紫薇站得摇摇晃晃,忙上前轻扶,眼底满是疼惜,却不敢在乾隆面前多言,只躬身道:“皇上英明,紫薇姑娘定当铭记于心。” 永琪看着紫薇凄然的模样,心里虽有几分不忍,却也知道小燕子说得句句在理。他素来知晓小燕子的性子,重情重义,当年为了帮紫薇认亲,连性命都不顾,今日这事,实在是紫薇和金锁做得太过,若不罚,既对不起小燕子,也难正宫规,便开口打圆场:“皇阿玛,紫薇既已知错,往后定当改过,今日这事,便到此为止吧,别再扰了雅兴。” 令妃也忙附和:“是啊皇上,五阿哥说得是。紫薇知错就改便好,今日天也不早了,不如让她先回寝宫歇着,也好早些闭门思过,抄写宫规。” 乾隆瞥了眼紫薇,见她眼底满是愧疚与惶恐,终究是软了几分心思,摆了摆手:“也罢,你便先回去。闭门一月,好好反省,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寝宫半步。身边的宫人,朕让内务府重新调配,你且安心思过。” “儿臣遵旨。”紫薇福身应下,被福尔康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出荷风轩。走时,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小燕子,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怨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失落——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个愿意为她闯围场的小燕子,竟会这般不留情面。 小燕子将她的目光尽收眼底,却半点回应都没有,只是转回头继续喝茶。那道目光,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秋风,吹过便散了。情分这东西,从来都是相互的,她掏心掏肺帮了紫薇,换来的却是纵容下人算计自己,这般情分,不要也罢。 待紫薇和福尔康走远,皇后才慢悠悠放下团扇,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皇上今日处置得极是,既正了宫规,又敲醒了明珠格格。臣妾倒觉得,小燕子郡主实在难得,重情重义却也明辨是非,比有些人,倒是通透多了。” 这话听着是夸小燕子,实则暗指紫薇忘恩负义。永琪眉头微蹙,想替紫薇说句公道话,却被小燕子用眼神制止。小燕子抬眼看向皇后,神情淡淡,却字字清晰:“皇后娘娘过奖了,儿臣不过是守着自己的本心,守着宫里的规矩罢了。倒是皇后娘娘素来掌着后宫规矩,往后宫里的事,还要劳烦娘娘多费心,别再出今日这样忘恩负义、以下犯上的事。” 皇后没想到小燕子竟会这般接话,一时愣神,随即笑道:“郡主说得是,臣妾自然会多费心。”心里却暗忖,这小燕子比往日难对付多了,半点不吃她的捧杀,倒是个不好拿捏的。 乾隆看着小燕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素来偏爱小燕子的直爽重情,今日见她不仅明事理、守规矩,还能怼得皇后无言以对,更是满心欢喜:“好了,都别绕弯子了。今日这事既已处置完毕,便不许再提。紫薇闭门思过,金锁发往浣衣局,往后谁也不许私下苛责紫薇、为难金锁,违者,按宫规处置。” 众人齐声应道:“遵旨。” 令妃松了口气,忙笑着打圆场:“皇上仁厚,这般处置既正了规矩,又留了情面,实在周全。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咱们就在这荷风轩坐坐,赏赏秋景,喝喝茶,也算不辜负这好时节。” 乾隆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宫人忙重新布上茶点,荷风轩里的气氛,总算慢慢缓和了些。只是那份因公主服而起的隔阂,却像一层薄冰,覆在众人心底,尤其是小燕子和紫薇之间,那点昔日的情分,终究是碎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缝。 这边荷风轩渐渐恢复闲适,那边紫薇被福尔康扶着回了明珠格格的寝宫,刚进门,便再也撑不住,跌坐在软榻上,泪水汹涌而出。福尔康忙替她拭泪,温声安慰:“紫薇,你别难过,皇上虽罚了你,却也只是闭门思过,并不算重罚,往后好好表现,皇上定会消气的。” 紫薇摇着头,泪水越流越凶:“我不是难过被皇上罚,我是难过小燕子她竟会这般对我!当年若不是她闯木兰围场,我怎能认回皇阿玛?我成了明珠格格,她降为郡主,我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她,处处让着她,可今日,她却在皇阿玛面前字字戳我痛处,断了我替金锁求情的路,她就半点不念当年的情分吗?” “她不是不念情分,是金锁这次做得太过了。”福尔康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衣襟,“小燕子素来重情,可也最恨被人算计、被人忘恩负义。金锁私闯她的寝殿,擅动她的御赐之物,换做是谁,心里都会有气。今日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气话罢了。” “气话?”紫薇猛地抬眼,眼底的委屈渐渐被冷意取代,“若只是气话,她何必提当年帮我认亲的事?何必把话说得那般绝?她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在皇阿玛面前难堪,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今日的一切,都是她让给我的!” 她抬手擦去泪水,目光渐渐变得坚定:“我原以为,她降为郡主,心里虽有委屈,却也真的认了我这个格格,可今日我才明白,她从来就没真正服气过!她不过是仗着皇阿玛的偏爱,仗着当年帮过我,便不把我放在眼里!” 福尔康看着紫薇眼底的冷意,心里咯噔一下,想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而紫薇坐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秋风,心底那点对小燕子的感激与愧疚,渐渐被怨怼取代。她暗暗想着,今日之辱,她记着了,往后她定要做个名正言顺、无人能及的明珠格格,让小燕子知道,她这个正牌格格,不是任人拿捏的。 而漱芳斋这边,小燕子回了住处,便让明月彩霞将那身公主服重新收好,锁进樟木箱,还特意加了一道新的铜锁,又吩咐下去:“往后漱芳斋的寝殿,除了你们两个,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哪怕是宫里的太监宫女,没有我的旨意,半步都不能踏入。” 明月彩霞忙应下,一边收拾公主服一边道:“郡主,今日您可太厉害了,总算治住了金锁和明珠格格,往后她们定不敢再随意招惹您了。” 小燕子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想治住谁,只是不想再被人欺负,不想再念着情分委屈自己。当年帮紫薇,是我心甘情愿,可我帮她,不是为了让她纵容下人来算计我的。” “郡主心善,可明珠格格和金锁,未必领这份情。”彩霞轻声道,“今日您这般处置金锁,明珠格格心里,定然是怨您的。” 小燕子淡淡一笑,眼底没半分波澜:“怨便怨吧,我不在乎了。打小在大杂院长大,我便懂,人心换人心,换不来便转身。往后在这宫里,我只守着自己的漱芳斋,守着皇阿玛给的安稳,谁也别想再算计我,谁也别想再动我的东西。若是再敢来惹我,我便再不会留半分情面。” 她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今日这事,看似是她赢了,可心里却没半分欢喜,反倒觉得累。这深宫大院,终究不如大杂院自在,不如和柳青柳红在一起时洒脱。在这里,连最单纯的情分,都能被名分、算计磨得面目全非。 只是她心里清楚,从今日起,那个昔日里事事念着情分、咋咋呼呼的小燕子,终究是要变了。在这深宫里,若想安稳度日,便要学着心硬,学着看清人心,学着好好保护自己。往后的路,她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再也不会为了旁人的情分,委屈了自己。 而此刻的浣衣局,金锁被按在长凳上挨了三十杖责,疼得昏死过去,被宫人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待她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碎了一般,眼底翻涌着怨毒的光。她恨小燕子,恨她不念情分,恨她把自己推到这般境地;她也怨紫薇,怨她无能,怨她没能护住自己。只是她心里更清楚,今日之苦,今日之辱,她定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总有一天,她要让小燕子,让所有欺负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一场公主服的风波,看似已然平息,可宫里的人心,却早已悄然改变。紫薇的怨怼,金锁的恨毒,小燕子的冷心,还有皇后的算计,令妃的担忧,永琪和福尔康的左右为难,都像一颗颗种子,埋在了这深宫的土壤里,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生根发芽,掀起一场更大的风雨。 这御园的惊澜,虽止了表面,却在每个人的心底,掀起了无尽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