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深渊

第五十四章 寒林待旦,险遇乡邻

    浓黑的夜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竹林上空。寒意顺着竹缝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小顾昏昏沉沉蜷缩在老周怀里,呼吸又轻又急,额头上烫得吓人,偶尔无意识地呻吟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老周把自己身上仅有的薄外套脱下来,严严实实裹在少年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孩子为数不多的睡眠。他抬头望向守在竹林口的沈牧,那道身影背对着他们,孤挺地立在竹影里,像一截不会弯折的铁。   “沈同志,你也过来歇会儿吧,我替你半宿。”老周压着声音喊。   沈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被夜风吹得很淡:“不用,我不困。”   他不是不困,是不敢。   这片竹林看似安全,实则四面皆险。村口的枪声已经暴露了他们大致的方位,天一亮,伪军和保安团必定会拉网式搜山,到时候整片竹林都会被翻一遍。他们现在就像藏在刀尖下的影子,稍微一点动静,就是灭顶之灾。   沈牧靠在冰冷的竹干上,闭上眼,却没有丝毫松懈。听觉被他强行提到最敏锐的状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野狗的吠声、田埂间虫鸣的断续、甚至远处村落隐约传来的鸡鸣,都一丝不漏地落入耳中。   他在等天亮。   等光线照亮地形,照亮路,也照亮危险。   后半夜寒意更重,露水打湿头发和衣领,顺着脖颈往下滑,冰得人一颤。沈牧依旧纹丝不动,后腰的旧伤在寒气侵袭下隐隐作痛,一阵阵抽着疼,他只是微微抿紧唇,不发出半点声音。   老周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涩。   这个人,明明自己伤得最重,撑得最苦,却把所有安全、所有温暖、所有活下去的机会,都先让给了别人。   天终于在一片死寂中,缓缓透出一丝灰白。   晨曦微弱,却一点点撕开黑暗,让竹林的轮廓渐渐清晰。竹影交错,枯叶铺地,泥泞间散落着些旧坟头,荒草长得半人高,确实是个常人不愿靠近、追兵也不会第一时间细查的地方。   沈牧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倦意,反而清亮得吓人。他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僵冷的四肢,动作轻得没有声音,一步步慢慢摸向竹林边缘,探头往外观察。   外面是连片的农田,稻茬裸露在地里,雾气还没完全散去,远处的村落笼罩在淡白的晨霭里。村口路口隐约能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伪军的岗哨还在,并且比夜里更多了,显然已经开始准备白天的搜查。   沈牧微微皱眉。   硬闯出去,根本不可能。   小顾高烧不退,老周年纪大了体力不济,他自己也带伤,三个人根本冲不过岗哨。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竹林外侧的田埂上传来。   有人来了。   沈牧瞬间全身绷紧,反手按住腰间手枪,身形一闪,隐入最茂密的一丛竹影后,目光死死锁定声音来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慌不忙,带着竹篮,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不像是伪军巡逻,倒像是寻常百姓。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蓝衫、头上包着头巾的乡下妇人,出现在竹林口。她手里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纸钱、香烛,显然是来上坟的。   妇人走到一处旧坟前,放下篮子,刚要点香,目光无意间一扫,突然瞥见竹林深处藏着的人影。   四目相对。   妇人脸色骤然一白,吓得浑身一僵,刚要失声惊呼。   沈牧箭步上前,一把轻轻捂住她的嘴,将人拉进竹影深处,动作迅速却没有用力伤人,压低声音急道:“别喊!我们不是坏人,不是土匪,也不是鬼子,是被日军追杀的中国人!”   他的眼神坦荡,语气恳切,没有半分凶戾。   妇人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破烂却干净的衣裳、满身伤痕、以及不远处那两个虚弱不堪的人,眼中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一丝……了然。   沈牧缓缓松开手。   妇人没有喊,只是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是城里逃出来的?”   “是。”沈牧不隐瞒,“日军抓我们,我们没路走,才躲在这里。孩子发高烧,再拖下去,就危险了。”   妇人转头看向昏昏沉沉的小顾,看到少年苍白憔悴的脸,眼神瞬间软了。她是做娘的人,见不得孩子遭这种罪。   “鬼子……不是东西。”妇人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又看向村口,“那边有岗哨,白天要搜山的,你们藏在这里,迟早被找到。”   “我们知道。”沈牧沉声道,“可我们没有路走。”   妇人沉默片刻,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家就在村后最边上,独门独院,后院有个旧柴房,隐蔽得很。”她压低声音,“你们要是信我,等会儿跟着我走,我装成你们是我远房亲戚,来乡下躲灾的,先藏在我家里,等风头过了,我再帮你们想办法走。”   老周和沈牧同时一怔。   没想到,在这种绝境之中,竟然会有普通百姓,愿意冒死救他们。   “大嫂,这太危险了。”老周连忙道,“被鬼子发现,你全家都要遭殃。”   妇人抹了抹眼角,语气坚定:“我男人当年就是被鬼子抓走当壮丁,死在外面的。你们是跟鬼子作对的人,我救你们,不亏。就算被发现,我一条命,换你们三条,值!”   一句话,说得老周眼眶发热。   沈牧看着眼前这个普通的乡下妇人,看着她瘦弱却挺直的脊背,心中一震。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平凡的人。   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知道谁是恩人,谁是仇人。   谁在守护家国,谁在践踏山河。   沈牧缓缓低下头,郑重地微微一躬身:“大嫂,大恩不言谢。”   “别说这些。”妇人连忙摆手,“我先上坟,做完样子,再回来接你们。你们别乱动,别出声,等我信号。”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竹林,重新回到坟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慢慢烧纸、上香,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看上去和普通上坟的妇人没有半点区别。   村口的岗哨看了几眼,没有在意,又转回头继续闲聊。   沈牧、老周两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们知道,自己再一次,在死局里,撞上了一线生机。   只是这生机,系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百姓身上,凶险万分,却又暖得烫心。   小顾在昏睡中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微微舒展,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寒竹林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天彻底亮了。   雾气散开,阳光穿过竹叶,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一场赌上性命的托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