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军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浓烈。 重症监护室外,守卫比先前森严数倍,荷枪实弹的日军三步一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谁都清楚,躺在里面的那个人,关系着整个上海日谍系统的半条命。 病房内,仪器规律地发出滴答声响。 冈村健三缓缓睁开双眼,眼皮重如千斤。 昏迷的这几日,他像是坠入了无边噩梦。百乐门的枪声、松本株式会社的冲天火光、朱雀计划的彻底崩塌、沈牧那张冷冽如刀的脸,在脑海中反复交织,每一幕都在撕扯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动了动手指,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低吼。 守在一旁的军医连忙上前,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惶恐:“冈村课长,您终于醒了。” “水……”冈村健三声音沙哑干涩。 军医连忙扶起他,小心翼翼喂下水。几口温水入喉,冈村健三浑浊的眼神渐渐清明,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恨意与暴戾。 他猛地推开军医,挣扎着想要下床,伤口牵扯带来剧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疯狂:“现在是什么时候?松本株式会社怎么样了?朱雀名单……” 军医脸色发白,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说!”冈村健三厉声咆哮,声音因为虚弱而尖锐刺耳,“我要知道全部!” 一旁的亲信见状,知道再也瞒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躬身汇报:“课长,松本株式会社密室被炸毁,朱雀名单化为灰烬……幽灵组……全军覆没,佐藤野组长,也已战死。” “你说什么?” 冈村健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怔怔地僵在原地。 佐藤野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东京直接派下来的利刃,是连他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幽灵组更是藏在深渊最暗处的杀招,无往不利,从无败绩。 可现在,竟然被沈牧连根拔起,彻底覆灭。 “沈牧……又是沈牧……” 冈村健三喃喃自语,猛地一口鲜血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狰狞得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他苦心经营的朱雀计划,毁了。 他寄予厚望的幽灵组,没了。 他在东京军部面前积攒的所有功绩,全没了。 这一切,全都拜沈牧所赐! “沈牧!”冈村健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我要让你生不如死!我要让所有和你有关的人,全都陪葬!” 他状若疯癫,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跌跌撞撞下床:“备车!回特高课!我要亲自部署!我要血洗上海!” “课长,您的身体……” “闭嘴!”冈村健三猛地回头,眼中杀机疯狂涌动,“我的身体不用你管!我现在就要沈牧的命!立刻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封锁所有交通要道,挨家挨户搜查!” “凡是可疑人员,一律抓捕!凡是反抗者,就地格杀!” “另外,把所有和沈牧有关的线索全部调出来,他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哪怕只是说过一句话的路人,全都给我挖出来!我要把他的根,彻底刨断!” 亲信被他这股疯劲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病房内,冈村健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之前的他,讲究布局,讲究算计,想要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整个上海地下战线。 但现在,他彻底疯了。 他不要布局,不要试探,不要隐忍。 他要以最野蛮、最血腥、最残暴的方式,碾碎沈牧,碾碎所有反抗者。 沈牧不是能烧名单吗?不是能灭幽灵组吗?不是能在他的眼皮底下翻云覆雨吗? 那他就用整个上海的鲜血,来喂饱这头被激怒的饿狼。 —— 与此同时,法租界安全屋。 沈牧的伤口经过重新包扎,暂时稳住了情况。只是左臂那道刀伤极深,稍一用力便剧痛难忍,脸色也始终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苏晚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一会儿为他调整坐姿,一会儿递上水和食物,细致入微,眼底的担忧从未散去。 “别忙活了,我没事。”沈牧拉住她的手,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和。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苏晚轻轻瞪了他一眼,眼眶微微泛红,“上次重伤未愈,这次又添新伤,你是不是真的要把自己拼垮,才肯罢休?” 沈牧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不拼,怎么护得住你,护得住那么多同志?现在幽灵组没了,朱雀计划废了,冈村健三昏迷不醒,我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话音刚落,房门被急促地敲响,两短一长,节奏慌乱,全然不似往日的沉稳。 陈伯脸色凝重地推门而入,语气急促:“沈同志,出事了!冈村健三醒了!” 沈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眸色一沉:“他醒得这么快?” “不仅醒了,而且彻底疯了。”陈伯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特高课和宪兵队已经全部出动,全城戒严,各个路口、码头、车站全被封死,日军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见人就抓,稍有反抗就直接开枪,已经有不少无辜百姓遭殃了。” 苏晚脸色一变:“他这是要做什么?屠城吗?” “他是被彻底逼疯了。”沈牧缓缓站起身,忍着伤口的疼痛,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街道上呼啸而过的日军军车,“冈村健三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前接连惨败,他早已失去理智,现在醒过来,只会不顾一切地报复。”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我。” “他找不到我,就会用满城的血腥逼我现身。” 苏晚心头一紧:“那我们怎么办?如果不出去,无辜百姓会死伤无数;可如果你出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他一定会不择手段杀了你!” 这是一个死局。 出去,是死。 不出去,无数无辜者会死。 冈村健三这是拿整个上海的百姓,当做要挟沈牧的人质,恶毒到了极点。 陈伯也面露难色:“同志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算拼尽全力,也会护着您突围。可冈村健三这次是铁了心,调动了所有兵力,突围的难度太大,而且一旦交火,势必会牵连更多百姓。” 沈牧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窗台,眼神深邃如渊。 他不怕死,从踏入深渊的那一天起,他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可他怕牵连无辜,怕让那些信任他的同志白白牺牲,怕让苏晚跟着他陷入绝境。 “冈村健三想要的,只是我。”沈牧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不行!”苏晚立刻拉住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不准你去!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路!” 沈牧转过身,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我是沈牧,是深渊行者,我不能看着无辜百姓因为我惨死。相信我,我不会有事,我从来都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早已在心中,悄然布下了另一步棋。 就在这时,一名同志匆匆闯入,递上一封密信:“沈同志,军统方面送来的急信!” 沈牧眉头微挑,拆开密信。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信上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 “日方另有暗棋潜伏,非特高课、非幽灵组,目标直指老枪。冈村健三疯咬为虚,暗棋收网为实,望君慎行。” 没有落款,却字迹清晰。 军统竟然在这个时候,向他示警? 沈牧攥紧密信,指尖微微用力。 他原本以为,冈村健三醒来,只是疯狂报复。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冈村健三是明面上的疯狼,而在暗处,还有一枚日方隐藏极深的暗棋,正在悄然布局,目标依旧是华东地下党的灵魂——老枪。 幽灵组覆灭,朱雀计划烧毁,佐藤野战死,冈村健三疯癫…… 这一切,难道都只是更大棋局的一部分? 上海的深渊,非但没有因为接连的胜利而平静,反而变得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沈牧,信上写了什么?”苏晚看出他神色不对,连忙开口询问。 沈牧缓缓抬头,望向苏晚,望向陈伯,望向所有为了家国浴血奋战的同志。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得锐利如刀。 “我们以为战争已经结束,可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冈村健三的全城搜捕,是明枪。” “日方隐藏的暗棋,是暗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一次,我们不仅要躲过疯狼的撕咬,还要揪出藏在影子里的毒蛇。” 陈伯上前一步:“沈同志,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沈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下达指令: “第一,立刻通知所有同志,隐蔽待命,不得与日军正面冲突,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第二,全力排查军统示警内容,找出日方那枚隐藏的暗棋,我要知道他的身份、位置、目的。” “第三,准备一辆车,我要出去会会冈村健三。” “他不是想找我吗?那我就亲自送上门去。” 苏晚猛地抬头:“你真的要去?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沈牧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去,更多人会死。而且,我要亲自看看,冈村健三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更要揪出他身后的那枚暗棋。” “等我回来。” 简单四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苏晚望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再也拦不住。她轻轻点头,抹去眼角的泪水,转身去准备所需的东西。 很快,一辆普通的黄包车停在安全屋楼下。 沈牧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遮住满身伤痕,面容平静,缓步走下楼。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有担忧,有期盼,有信任。 他是沈牧,是行走在无间深渊里的行者。 纵有狼啸在前,箭隐于后,他亦一往无前。 黄包车缓缓驶入街道,融入日军戒严的混乱之中。 远处,冈村健三坐在特高课的指挥车内,看着手中沈牧的画像,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沈牧,我等着你自投罗网。” “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从我的手心逃走!” 一场明面上的疯狂围猎,一场暗地里的谍影对决,再次拉开序幕。 深渊未平,狼醒疯咬,暗箭藏锋。 沈牧的绝境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