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愚园路76弄的梧桐巷还浸在晨雾里,沈牧便被脚踝处一阵阵钝痛惊醒。 躺椅不算柔软,他微微一动,伤处便传来钻心的酸胀,昨夜揉开的淤血仿佛又紧紧纠在一起。他撑着扶手坐起身,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楼梯口,又落在桌上那枚被剪断线路的76号窃听器上。 寒意,瞬间压过了暖意。 昨夜那点心尖微澜,在黎明到来前,被谍战的冰冷现实狠狠敲醒。 他是军统一组新任负责人,是潜伏在敌营心脏的刀尖,而这里,是他和苏晚用来掩人耳目的“家”,更是四面楚歌的战场。76号的窃听器、陆敬山的监视、军统内部的猜忌……任何一步踏错,都是万劫不复。 沈牧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想试着落地,楼梯处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晚换了一身素色布裙,长发简单挽起,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草药香。她看见沈牧已经起身,脚步顿了顿,快步走了过来,眉头微蹙:“怎么不多睡会儿?伤没好,别乱动。”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将瓷碗递到他面前:“我熬了点活血化瘀的汤药,你趁热喝。” 碗边温热,汤药微苦,却比任何止疼药都更让人安心。 沈牧没有推辞,仰头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散开,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甜。 “今天我要去医院值班。”苏晚收拾着瓷碗,语气压低,眼神警惕地扫过门窗,“杂货铺联络点定在后天,我会提前过去布置,你按时赴约即可。只是……76号既然放了窃听器,绝不会只监视不行动,今天很可能会有人上门试探。” 沈牧眸色一沉。 他何尝不清楚。 76号的手段阴狠狡诈,昨夜安窃听器,今日必然会借着探望、查访、甚至寻衅滋事的由头,亲自上门确认他的状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如表面那般“平安无事”,看看他这个军统新贵,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知道。”沈牧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我伤成这样,正好是最好的掩护。” 苏晚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装伤。 不是装疼,是装成行动不便、难以外出的模样,让76号的人放下戒心,也让军统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暂时抓不到把柄。 “你小心。”苏晚低声道,“我去医院后,会随时留意外界动静,有异常,我会用医院的公用电话给你留暗号。” “好。”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早已在生死边缘悄然成型。 苏晚刚走不到半个时辰,小院的铁门便被人轻轻叩响。 叩门声不急不缓,三下一顿,带着刻意的礼貌,却藏着刺探的锋芒。 沈牧眼底冷光一闪,缓缓靠在沙发上,故意将受伤的右脚微微抬起,面色刻意放得苍白,抬手揉着脚踝,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穿着黑色短打、面色阴鸷的男人。为首一人三角眼,嘴角挂着假笑,正是76号行动队的小头目,赵四。 “沈组长,早啊。”赵四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客厅,最后落在沈牧缠着绷带的脚上,眼睛微微眯起,“听说沈组长昨夜执行任务受了伤,我们陆主任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您没事吧?” 来了。 沈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劳陆主任挂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小伤?”赵四故意走近几步,低头盯着他肿胀的脚踝,“这都缠上绷带了,可不像是小伤。沈组长,您这是执行什么危险任务,伤得这么重?”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沈牧抬眸,目光冷冽地扫过赵四,语气带着军统上位者独有的威压:“军统的任务,也是你能问的?” 一句话,堵得赵四脸色一僵。 他忘了,眼前这人虽是新官,却是戴老板亲自点头提拔的人,就算受了伤,也不是他一个76号小喽啰能随意盘问的。 “是是是,是我多嘴了。”赵四连忙赔笑,目光却依旧不死心地在客厅里乱转,最终落在那个角落的留声机上,眼神微变。 他自然清楚,窃听器就安在那里。 沈牧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故意轻咳一声,撑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右脚刚一落地,便猛地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重重跌坐回去。 “嘶——” 这一声痛呼,逼真至极。 赵四见状,眼底的怀疑顿时消了大半。 看来是真伤了,而且伤得不轻,连站都站不稳。 “沈组长您小心!”赵四假意上前扶了一把,却被沈牧冷冷避开。 “不用。”沈牧脸色发白,语气带着隐忍的疼,“最近行动不便,军统的事务暂时交由副手处理,等伤好了,再去上班。” 这话,更是给76号吃了一颗定心丸。 一个重伤在家、无法外出、无法行动的军统组长,暂时构不成任何威胁。 赵四脸上的笑容更真了几分:“既然沈组长不便行动,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祝您早日康复。” 说完,他带着手下转身离开,关门的那一刻,眼底的试探彻底变成了笃定。 铁门落锁,客厅恢复安静。 沈牧脸上的痛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缓缓放下脚,指尖轻轻抚过绷带。 疼是真的,可隐忍,也是真的。 76号这一关,暂时过了。 可他清楚,这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仁济医院内。 苏晚穿着白大褂,神色平静地穿梭在病房之间,看似在例行查房,实则目光时刻留意着医院门口的动静。果然,她看见两个熟悉的76号特务,正守在街角,目光死死盯着通往愚园路的方向。 陆敬山果然不信,一边派人上门试探,一边派人监视住宅出入人员。 苏晚不动声色地走进护士站,拿起公用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空号,听筒里传来忙音,她却对着空气轻声道:“雨停了,路滑,慢走。” 这是她和沈牧约定的暗号——76号仍在监视,切勿外出。 电话挂断不过三分钟,沈牧桌上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他看着跳动的电话线,眸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接起电话,语气平淡:“喂?” 听筒里传来苏晚冷静而清晰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暗号,随即轻轻挂断,没有一丝多余的话语。 危险,依旧环绕。 可两颗心,却在看不见的连线里,紧紧靠在一起。 沈牧放下电话,将那枚76号的窃听器拿在手中,反复摩挲。 陆敬山,谢泠风,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他这条深渊行者的路,从来都布满荆棘。 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人为他深夜留灯,有人为他前线探路,有人与他并肩而立,在黑暗中,共守一束微光。 脚踝的疼依旧清晰,可沈牧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下周三,杂货铺联络点对接,才是真正的硬仗。 而他,早已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