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十月中旬,盛夏的艳光仍然沉浸在大地,绿树红花常年不断,除了早晚稍凉,人们感觉不到秋天已悄悄来临。云层低垂的时候,尤其是在夜晚,林林立立的高楼大厦手牵着手把热气团团围住,使整个城市如蒸笼一般燥热难耐,如温顺绵羊般逃无可逃,乖乖就范。 冷锋再次见到陈尘时,除了羞愧还是羞愧。 陈尘仿佛变了一个人,昔日及腰的黑瀑一般的长发已经剪掉,变成了一头蓬松轻盈爽朗的短发。短发微染,黑中间黄,黑非黑,黄非黄,遮住了耳朵,长及衣领。咖啡色的眉毛、睫毛、眼睑与发色混然一体,玫瑰红的唇彩勾勒出精致的唇线,上薄下厚。整张脸粉色轻敷,嫩如出水芙蓉,略显苍白,瘦削的脸颊快要凹陷下去了,尖尖的下巴仿佛能扎痛麻木的肌肉。带笑的灵动的大眼睛依然闪烁着一如往昔的纯洁与真诚,更多了一份自信与淡然。一袭靛蓝色的连衣长裙从脖子处到脚踝,包裹得严严实实,纯白色的领口及肩衬,让苗条婀娜的身姿多了一点调皮。尖挺的胸部与肩衬线齐平,成了高山仰止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的傲娇。 还是熟悉的站台,隔着一米多远,冷锋盯着陈尘看了十几秒。 陈尘笑了笑说:“怎么?不认识我了?” “你瘦了。”冷锋似乎有点心酸。 “不瘦才怪,天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早上八点又得上班。” “你真舍得把一头长发剪了?” 陈尘不接话,却道:“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你再不来我们就见不着了。” “怎么你要离开深圳了吗?” “嗯,决定去昆明了,不过先去惠州半个月,跟表哥熟悉一下业务。” “什么时候走?” “晚上走,我东西都收拾好了。”陈尘上前几步,拉着冷锋的手,说:“走吧,去我宿舍坐下。” 冷锋想摆脱陈尘的手,但她却用另一只手搭上来,拉着不放,努了努嘴,说:“是你自己想来见我?还是你的方总叫你来的?” 冷锋嗫嚅着,吐出了两个字:“都有。” “你骗我,肯定是你的方总叫你来的。” “她是想见你,其实我也想见你。” “真的吗?”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聊吧,麦当劳餐厅怎么样?” “我不,我要你去我宿舍坐一下。” “不好吧,我们不是恋人了,单独相处不好。” “我不管,现在,此刻,你是属于我的。” “你没有新的男朋友吗?” “旧的还没有抹掉,新的怎么能接受?” “你还是没能把我忘掉。” “你呢?你忘了我了吗?” 冷锋幽幽地说道:“怎能忘得了你,偶尔会想一下。”冷锋忽而果断地说:“我先声明,去你宿舍坐下可以,但是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 “还用我说吗?” 陈尘狡黔地笑道:“我想回味一下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不行吗?” “不也有心痛的记忆吗?” “心痛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只有美好。” “你真变了。” “不变才怪,我留了十几年的长发都剪掉了。” “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上回,我们分手的时候,我第二天就把头发剪掉了。可惜,对你的思念还没有剪掉,不过也快了。” 冷锋低头沉吟道:“所以,我怕又给你带来伤害。” “不要担心啦,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为爱寻死觅活的陈尘了,我只想为自己活着,快快乐乐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 “没想到你变化那么快。” “变好还是变坏呢?” “不好也不坏,有好也有坏,好好坏坏我分不清。” “你还是以前那样,说话模棱两可。对了,你自己来的吗?你的方总呢?” “她让我先来,想约你下午在中心公园见下面。” “然后呢?然后你跑开,我们两个女人聊天?” “嗯。” “你不在场,我们不是很尴尬吗?” “是她安排的。” “我倒想去你公司参观一下。” 冷锋沉默片刻,回应道:“也不是不可以。” “你俩还是住在公司里吗?” “我已经搬出来了,公司来了一个朋友,把房间腾出来租给他办公用。” “哦,那我可以去你住的地方参观一下吗?” “不太好。” “是你不欢迎?还是和方总住在一起不方便邀我?” “是和她住一起。” “我当初刚见到你的时候,还幻想着能和你住在一起,没想到终究是一场梦。” “尘,你恨我吗?” “有什么好恨的,都过去了。” “你今天的装扮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嗯,好看吗?”陈尘说罢转了一下身子,长裙旋出一个金钟罩,在朝阳照射下像一朵蓝莲花般绽放。 冷锋忍不住赞道:“太美了,美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真话假话?” “真的!” “那你抱着我,亲我一下。” “不好吧,这里人那么多。”冷锋犹豫着。 “哼!就只会说。”陈尘靠上来,挽着冷锋的手臂,说:“走吧,陪我逛一下。” 穿过长长的过街隧道,是他们曾经的情路。陈尘的高跟鞋敲着坚硬的水磨路面,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陈尘问:“还记得我们在深圳头一次见面吗?我们也是这样手挽手走过这条隧道。” “记得,你像一只小鸟吱吱喳喳说过不停。”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感觉像丢失许久的宝贝又找回来了。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太激动了。” 走出过街隧道,看到一个摆卖生椰子的摊档,档主远远便招呼了。两人正渴,便上前询问。冷锋问售货阿姨椰子汁甜不甜,阿姨说:“不甜,清凉清凉的,有股椰子香,喝完汁后切开里面的椰子肉,可以用来煲汤,也可以炖鸡,有美容的功效。你女朋友那么漂亮,吃了会更漂亮。”阿姨的恭维话把他俩逗得开怀大笑,于是爽快地买了两个。 两人捧着椰子,边走边喝。 路过一家客家餐厅,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吃饭的地方,陈尘叫嚷着要作东回请一餐,冷锋执拗不过,便依了她,两人觅了与上次相同的座位坐下。服务员眼尖,认出了两人,赞美陈尘像变了一个人。 冷锋忽然有点伤感,外形全变的陈尘,内心依然是那么深情与怀旧。 陈尘问道:“你家里生意怎么样了?” “还好吧,我姐夫一个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你计划什么时候回去?还是不回去了?” “要回去的,具体什么时候我还说不准。” “那你的方总呢?跟你回去吗?” “她应该不会跟我回去的,她这边的事业发展很好,她还说要带我去上海呢。” “你舍不得家里的店,她又不跟你回去,你这不是给自己添烦恼吗?” “我正为这事烦恼。” “你呀,就是因为选择多了,所以才烦恼,这个不舍那个不放,就像当初我和方总给你造成的烦恼,让你无所适从。” “你给点意见我呗。” “我不知道你俩爱到什么程度了,凭我感觉,单从事业方面来说,现在方总要比你成功得多,起码她在深圳有房有公司,你嘛,家里那个小店也开了一年了吧,没赚到钱,还让你背了一身的债。你干脆把店转给你姐夫,然后跟你的方总在深圳或者去上海发展,大城市的机会总比小城镇多。” “我不是没想过,这样的话,我在深圳毫无基础,等于是完全依赖她了。” “你是放不下男人的面子!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要分彼此呢,她强一点又有什么所谓?” “还是有所谓的。男人嘛,还是要以事业为重,没有事业的男人,爱情会长久吗?” “现在成功的女人不也比比皆是吗?难道成功的女人就没有了爱情?” “我不跟你辩论这个问题。这个社会男人的面子是靠事业来支撑的,我想过回家还要多开几家分店呢。” “你欠的钱还了吗?” “还没呢,我出来才两个月,也没剩几个钱。” “你债都还没还清,又想着开分店,你哪来钱去开店?” “我主要是想开呼机店,我同学做业务主管,拿货不用钱。开店很简单的,出点人工和租金就行了。我在深圳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抽空把呼机维修技术学会了。” “是吗?你那么聪明啊!我记得你说过学的是财务吧,你能把那些电子知识学会啊?” “不难,用心学什么都不难。” “我挺佩服你的学习能力的。我最头痛的就是学习,亏我爸还是小学的校长,连他的女儿都没有教好。” “没办法呀,我也是逼自己去学,像我们这种没根资源的穷人,不努力学习,还有什么出路?” “看来你是铁定要回家了,你在为以后的发展做技术储备了。” “回是要回的,小婧曾说过我俩一起离开深圳,回我家或者是回她家去发展。她家在湖南怀化,我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我们是在喝酒的时候随便聊聊,她在深圳的基础很好,维护好现在的客户,她一年少说都要几十万的进账。” “你女朋友叫小静呀?安静的静吗?” “我忘了跟你说了,她叫方美婧,女字旁一个青。” “方美婧这名字真好听,我想人应该长得很美。” “比你胖点。” “胖点不好吗?人家说胖女人才能旺夫。像我那么瘦,想胖都胖不起来,我现在一百斤都不到了。” “你平常不怎么吃肉吧,那你多吃一些肉。”冷锋说罢,往陈尘碗里夹了一块梅菜扣肉。 陈尘忽然涌出了眼泪,自己抽了张纸巾沾了一下。 “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夹肉。可惜我们吃完饭就得分别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了。” “我们始终都是老乡,以后想见面不是容易吗?” 陈尘忽而裂嘴笑道:“如果我能跟你回家帮你守店,你能离开她回到我身边吗?” 冷锋迟疑地:“这——” “傻瓜,我是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去破坏你们的感情?况且我也不可能回老家去了,我已经决定去昆明了,家里亲戚朋友给我筹到钱了。” “你是一个人去吗?” “还有我一个堂妹。” “你这么一出去,跑到昆明那么远的地方,身边又没有一个男的,你不怕当地人欺负你吗?” 陈尘白了一眼冷锋:“你现在倒关心我了,当初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陈尘的话把冷锋咽住了。冷锋塘塞道:“可能我们的缘分不够深吧。” “是吧,清明节上来的时候,去你店找不着你,写了两封信给你,盼星星盼月亮,都看不到你的回信。” “后来我不是回了信吗?” “回了,说自己负债累累,承担不起这份爱,还劝我把你忘掉。” “对不起,尘。” “没啥对不起的,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上到深圳,你就跟你的方总打成一片了,我还蒙在鼓里呢,傻傻的盼你望你想你。”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像你长得那么帅,人见人爱,甘投罗网,做你老婆也不放心。” “我不是那种人。” “但你事实上脚踏两只船。”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不用向我道歉,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你越是这样我越过意不去。” “真的,我没骗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离开东莞来深圳,我是来了深圳,才下决心去做销售的。” “我知道你是想转移你的痛苦。” “你是让我明白,一个女人光长得漂亮还不够,还得必须有赚钱的能力。像方总,你为什么离不开她,因为她的赚钱能力强。” “其实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一直以为她是我大哥的女朋友,我对她敬而远之,正眼都不敢瞧她一下。如果当时我和你能联系上的话,我不可能跟她在一起的。” “你来深圳之前给我写了信,你为什么就不多等我一些时间呢?” “还不是因为欠债压力太大,不敢承担起对你的爱。” “你这个是借口,还不是因为你跟你的小婧在同一屋檐下,朝见口晚见面,孤男寡女,自然就在一起了。看来这个方总的魅力还是挺大的,我得见见她,吃完饭我们就过去吧。” “你不用上班吗?”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已经辞工了,晚上就要去惠州了。你再晚一点来,我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那好吧。” 陈尘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才十一点,还早呢,去我宿舍坐下吧。” “我先声明哈——” “你别声明了,我的领地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