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水汽,吹得岸边芦苇起伏如浪。老侯立于临江驿通往野狐渡的必经之路旁一座小丘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蜿蜒的土路与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的江湾。那“渔夫”驾船顺流而下,若目的地是野狐渡,走水路虽快,但绕行江湾,未必比他这抄陆路捷径更快。 他并未贸然潜入野狐渡,那里情况不明,敌暗我明,孤身犯险殊为不智。他选择在此高处瞭望,既能监视通往渡口的路径,也能观察渡口本身及江面动静,伺机而动。 夕阳的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片血色,远处的野狐渡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片早已废弃的古老渡口,残破的石阶延伸入水,大半已被淤泥和水草覆盖。岸上几间倾颓的茅屋骨架在风中吱呀作响,如同垂死者的叹息。四周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晚风中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完美地遮掩了内里的一切。 静。 太静了。 除了风声芦苇声,听不到任何鸟鸣虫嘶,仿佛这片土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淤泥腐烂和某种特殊腥气的味道。 老侯耐心等待着,如同潜伏的猎豹。时间一点点流逝,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地平线吞噬,夜色如同墨汁般浸染开来。 就在月上中天,清冷的辉光勉强照亮大地之时,异动终于出现! 并非来自陆路,也非来自那“渔夫”可能出现的上游江面,而是来自——野狐渡下游方向的芦苇丛深处! 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自然形成的划水声,伴随着低沉的、仿佛重物摩擦船底的“嘎吱”声,隐隐传来!声音被茂密的芦苇和风声巧妙掩盖,若非老侯耳力远超常人,且全神贯注,绝难察觉。 紧接着,野狐渡那废弃的石阶附近,几簇芦苇无风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可供小型船只通过的隐秘水道!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水道中悄无声息地滑出,靠上了石阶! 那并非“渔夫”的小船,而是一艘更小、更窄、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梭形快艇!艇上跳下两道黑影,动作矫健,落地无声,迅速将快艇拖入芦苇丛中隐藏起来。 随后,两人并未停留,而是如同熟悉自家后院一般,快速穿过岸上的废墟,钻入了更深处那片更加茂密、几乎不见天日的芦苇荡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老侯瞳孔微缩。这野狐渡,果然另有乾坤!那隐秘水道,那特制的快艇,那训练有素的接应人员,都显示这里绝非普通的废弃渡口,而是一个精心伪装、仍在使用的秘密据点!看其戒备程度和行动模式,恐怕比临江驿的那个联络点级别更高! 那“渔夫”前来报信,恐怕就是要将说书人提及“野狐渡”的消息,传达到这里。 老侯没有轻举妄动。对方显然极其谨慎,且有暗哨布置。他缓缓移动位置,借助地形和阴影,从另一个角度,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那片吞噬了来人的芦苇荡。 月光下,那片芦苇荡显得异常深邃黑暗,仿佛一张巨兽的口。但在那浓密的阴影边缘,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反光! 那不是水光,更像是……某种金属或光滑表面在极其微弱光源下的反射!而且,那反光的位置,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移动,如同……瞭望的镜片? 暗哨!果然有暗哨!而且装备精良,懂得利用光学工具在夜间观察! 老侯心中一凛,愈发肯定了此地的非同小可。他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化作了丘顶的一块石头,连目光都变得游离,不再聚焦于那反光点,以免引起对方警觉。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这两个来接应的人,进去之后做了什么?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囤积赃银的仓库?还是结社的一个重要分部? 等待变得更加漫长而煎熬。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丘下的野狐渡死寂一片,唯有那点微弱的反光,如同鬼火般在芦苇荡边缘若隐若现,证明着暗处眼睛的存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老侯以为今夜不会有更多发现时,那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隆隆”声!声音极其短暂,一闪即逝,仿佛是什么沉重的机关被开启又迅速闭合。 紧接着,之前进入的那两道黑影再次出现,他们肩上似乎各自多了一个不大但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包裹,迅速回到了隐藏快艇的芦苇丛。片刻后,那艘黑色梭形快艇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出,逆着来时的那条隐秘水道,消失在黑暗的下游方向。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侯依旧潜伏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那短暂的“隆隆”声,那两人带出的沉重包裹……他们进去这一趟,绝非仅仅传递消息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取走了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就藏在那发出“隆隆”声的机关之后! 这野狐渡下,恐怕真的藏着惊人的秘密! 他心中念头飞转。是现在趁对方人手似乎不多,冒险潜入探查?还是继续忍耐,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跟踪那艘快艇? 冒险潜入,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在这对方经营已久的地盘上,凶多吉少。跟踪快艇,或许能找到下一个据点或接头人,但可能会错过野狐渡本地的关键线索。 权衡利弊,老侯最终压下了立刻行动的冲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对野狐渡内部的布局、机关、守卫分布一无所知,贸然闯入实属不智。 他决定,继续监视。至少要先摸清那暗哨的位置和换岗规律,以及那“隆隆”声来源的具体方位。 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长夜将尽。 老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秘密的芦苇荡。 野狐渡的疑踪,已现端倪。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要等到下一个黑夜,才能展开。 他如同融入了渐亮的晨光中,悄然后退,离开了瞭望点,准备返回临江驿,为下一次夜探,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这盘棋,需要更多的耐心,与更精准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