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湾在夜色下,如同一口沸腾的墨池。漩涡的轰鸣比白日更甚,仿佛连通着九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与寒意。江面上空,甚至连星光月色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吞噬,唯有那白色灯笼的一圈光晕,如同怒海孤舟,顽强地照亮着老侯周身方寸。 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无昨日试探之心。身形在岸边巨石上猛地一蹬,如同扑火的青蛾,义无反顾地投入那咆哮的墨色漩涡之中! 刺骨的阴寒与狂暴的撕扯力瞬间包裹全身,比昨日更盛!显然,那金甲水君已有所戒备,加强了水府外围的防御。 老侯眼神冰冷,左手一扬,旧惊堂木自袖中滑出,并未拍响,而是被他以巧劲掷出,如同一道暗红色的流星,并非射向漩涡中心,而是撞向漩涡边缘一处能量流转的节点!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在牛皮大鼓上的声响在水下炸开!惊堂木上蕴含的破妄正气与那阴寒的水灵之力猛烈冲突,那处节点光芒乱闪,整个漩涡的旋转都为之一滞! 趁此间隙,老侯身形如游鱼,速度暴涨,瞬间穿过这短暂的屏障薄弱处,再次冲入了那水下空腔的屏障裂口! 这一次,他刚踏入那水下宫殿遗迹,迎接他的不再是寂静,而是严阵以待的杀机! 十余名普通夜叉守卫,早已结成战阵,骨戟林立,幽绿的目光死死锁定入侵者,无声的咆哮化作道道精神冲击,如同无形潮水般涌来!更远处,那金甲水君悬浮于深坑祭坛之上,三叉骨戟斜指,幽蓝的火焰在戟尖跳跃,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将老侯牢牢锁定! 它显然认出了这个昨日坏它好事、今日竟敢再度闯入的人类!新仇旧恨,唯有以血洗刷! 老侯面对这绝杀之局,脸上无喜无悲。他深知,任何缠斗都是徒耗气力。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金甲水君,以及它身下的祭坛核心! 他左手再次抬起,这一次,握着的是一把普通的铜钱。手腕一抖,铜钱如同漫天花雨,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夜叉,而是射向它们脚下发光的苔藓、头顶垂落的奇异植物、以及周围那些残破浮雕的能量节点! “噗噗噗噗——!” 铜钱精准地打在各个节点之上,虽未能造成多大破坏,却瞬间扰乱了此地稳定而阴寒的能量场!光芒乱闪,暗流激荡,夜叉们的战阵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混乱! 老侯要的就是这一丝混乱! 他足下发力,身形不退反进,如同鬼魅般切入战阵缝隙!右手短剑化作一道匹练寒光,并非格挡,而是以攻代守,直刺迎面两名夜叉的要害,逼得它们不得不回戟自救! “铛!铛!” 两声脆响,火星迸溅!老侯借力旋身,避开侧后方刺来的骨戟,短剑顺势回削,又将一名夜叉逼退! 他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骨戟的寒光中穿梭,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却又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找到那一线生机!身形所过之处,铜钱不断射出,持续扰乱着周围环境,让夜叉们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围。 然而,夜叉数量众多,且悍不畏死。老侯虽暂时未败,但突破的速度已被大大延缓。而悬浮于祭坛上的金甲水君,已然举起了三叉骨戟,幽蓝的火焰疯狂凝聚,整个深坑祭坛都开始嗡鸣,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酝酿! 不能再拖了! 老侯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白色灯笼往头顶一抛!灯笼定在半空,光芒再次大盛,暂时逼退了周围涌上的夜叉! 与此同时,他一直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取出了那方——“听风”惊堂木!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以及对“真相”、“规则”的执着信念,连同从龟甲中领悟到的一丝水眼引导之法,尽数灌注其中! “听风”惊堂木骤然变得滚烫,木质内部那被点亮的脉络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它不再是一方木头,而像是一个凝聚了“声”与“意”本源的太阳! 老侯无视了周围再度扑上的夜叉,无视了那金甲水君即将发出的恐怖一击。他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金甲水君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眸子,将手中那光芒万丈的“听风”惊堂木,对着它,对着这整座水府,对着那破裂的盟约,狠狠一“拍”! 没有声音。 或者说,是超越了一切物质声响的、直接作用于灵魂与规则层面的“巨响”! “轰!!!!!!!” 一道无法形容的、透明的冲击波,以“听风”惊堂木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狂暴扩散! 冲击波过处,那些扑上来的普通夜叉,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动作瞬间僵直,眼中的幽绿光芒熄灭,抱着头颅发出无声的惨嚎,鳞甲崩裂,纷纷倒飞出去,撞在周围的石柱墙壁上,生死不知! 而首当其冲的金甲水君,那凝聚了它全部力量、即将发出的毁灭一击,在这蕴含着“听风”真意、直指盟约本源规则的冲击下,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轰然溃散!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暗金鳞甲上爆开无数细密的裂纹,幽蓝的火焰双眸明灭不定,发出一声充满了痛苦、惊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恐惧的咆哮! 它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并非单纯的破坏,更像是一种……审判!一种基于那古老盟约规则的、对它这“违约者”的审判! 就在金甲水君被“听风”一击重创、心神失守的刹那,老侯动了! 他舍弃了所有防御,身形化作一道燃烧生命的青虹,将速度提升至极致,手中短剑凝聚了毕生修为与决绝意志,人剑合一,直刺金甲水君那布满裂纹的胸膛核心! “噗嗤——!” 短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暗金鳞甲,深深刺入! 金甲水君的动作彻底僵住,它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柄没至剑柄的短剑,又看向近在咫尺的老侯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盟约……已破……噬契者……当诛!” 老侯缓缓抽出短剑,带出一蓬暗蓝色的、如同熔岩般的血液。 金甲水君发出一声不甘的、如同万千冤魂哭泣般的最后嘶鸣,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仰倒,重重砸在深坑祭坛的边缘,激起漫天泥沙与混乱的水流。它眼中的幽蓝火焰,彻底熄灭。 随着金甲水君的陨落,整个水下宫殿遗迹开始剧烈震动、崩塌!那些发光的植物迅速枯萎,石柱倾倒,穹顶开裂,巨大的石块不断砸落! 老侯咳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他看了一眼那依旧在翻滚、但已失去主导的深坑祭坛,又看了一眼那些昏迷的河工,强提一口气,抓起离他最近的两人,向着来时的屏障裂口,奋力游去。 身后,是彻底陷入毁灭的水下雷霆,是幽冥水府的最终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