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阴气最盛,万籁俱寂。马家后院竹林,比昨夜更添几分森然。月光被稀薄的云层过滤,惨白地洒落,将井口、祭坛以及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一层不真实的色调。 老侯再次立于废井之旁。马员外亲自带着两名心腹家丁,抬着准备好的三牲祭礼、朱砂黄纸等物,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纸钱气味,却压不住那股源自井底的、冰寒刺骨的阴湿。 井口的木盖已被移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那股令人心悸的苍白辉光比昨夜更盛,隐隐带着一丝躁动不安的韵律。 老侯没有看马员外等人,他独自走到井边,先将马小姐生前最心爱的一支碧玉簪子,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下一道特殊的安魂符包裹好,小心置于井沿。随即,他提起那盏式样古拙的白色灯笼,指尖在灯罩上轻轻一弹,一缕苍白而稳定的光晕亮起,驱散了井口附近的部分黑暗,却也将那阴寒气息映照得更加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纵身跃入井中。 轻车熟路地落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肉膜上,夜明珠的光芒与灯笼的光晕交织,将这座诡异的地下腔室照亮。祭坛上的幽蓝珠子光芒流转,内部的液体仿佛沸腾般剧烈涌动,连带着整个腔室的肉膜都随之起伏不定,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祭坛后方的阴影处,那由怨念与水灵之力凝结而成的怪物再次凝聚成形!这一次,它显得更加暴戾,周身黑水翻腾,那两个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老侯,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执念,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扑来!速度比昨夜更快,力量也更加强悍! 老侯眼神一凝,知道寻常方法已难奏效。他并未立刻动用短剑,而是将白色灯笼高高举起,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古奥,并非道经佛号,而是一种更接近本源、带着安抚与净化意味的音节。 灯笼的光晕随着咒文扩散开来,形成一圈柔和却坚韧的光罩,将那怪物阻隔在外!怪物撞在光罩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黑气蒸腾,但它依旧疯狂地冲击着,利爪划过光罩,漾起圈圈涟漪。 老侯步伐沉稳,一边维持着光罩,一边向着祭坛靠近。他必须接近祭坛,才能进行下一步。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整个腔室的肉膜都开始剧烈蠕动,一根根由黏稠黑水构成的触须从肉膜中伸出,如同毒蛇般缠向老侯的双腿! 老侯足尖连点,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闪避,同时左手并指,凌空虚划,一道道带着微光的符文被打入脚下的肉膜,暂时遏制住触须的生长。但如此一来,他对光罩的维持便弱了一分。 “嗤啦!”光罩被怪物撕开一道裂缝,一只冰冷的、由怨念凝聚的利爪直掏老侯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老侯一直空着的右手猛地探出,并非格挡,而是精准地抓住了那只利爪的手腕!触手之处,冰寒刺骨,无数充满恶意的念头如同针扎般刺向他的脑海。 他闷哼一声,眼中却厉色一闪,体内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意志如同磐石,岿然不动!同时,他借力向前一拽,另一只手中的白色灯笼顺势向前一送,苍白的光晕如同火焰般灼烧在怪物身上! “嗷——!” 怪物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挣扎着想要后退。 老侯岂容它逃脱!他松开利爪,身形如电,瞬间欺近祭坛,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抓起井沿上那用安魂符包裹的碧玉簪,将其猛地按向祭坛基座一处与其他符文略有不同的凹陷处! “以血亲之念,引迷途之魂!安息吧!”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碧玉簪与凹陷处严丝合缝!包裹簪子的安魂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青烟,融入祭坛的苍白辉光之中! 与此同时,那疯狂攻击的怪物动作猛地一僵!它周身的黑气剧烈翻腾,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两个黑洞般的眼窝中,竟缓缓流下了两行浑浊的、如同泪水般的黑色液体! 它不再攻击,而是缓缓转向祭坛的方向,抬起那只苍白的手,似乎想要触摸什么,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不再是咆哮,而是充满了无尽悲伤与眷恋的呜咽: “……阿……爹……救我……阿……明……” 阿明,想必就是她那落水身亡的意中人了。 它的身形开始变得不稳定,黑气逐渐消散,露出内部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轮廓。那轮廓对着老侯,或者说,对着井口的方向,微微欠身,仿佛在表达最后的感谢与歉意。 然后,它彻底化作点点荧光,如同夏夜的流萤,融入祭坛的苍白光芒中,消失不见。 井底那躁动不安的“咕噜”声,随着少女残念的消散,明显平复了许多。祭坛上幽蓝珠子的光芒也不再那么剧烈波动,恢复了相对稳定的流转。 第一步,安抚残念,成了! 老侯不敢怠慢,立刻着手第二步——修复引导之阵。他根据马员外提供的残缺祖籍记载和自己对阵法原理的理解,以朱砂混合自身精血,在祭坛周围的关键节点,重新绘制引导符文。 每一笔落下,都耗费着他大量的精神与气力。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暗红的肉膜上,瞬间被蒸发。 当最后一个符文绘制完成,整个祭坛猛地一震!苍白的辉光与幽蓝的珠光交织,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柱,顺着井壁向上蔓延!井底那搏动的肉膜,也渐渐恢复了平稳有力的节奏。 老侯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他知道,还有最后一步。 他抓住井壁的“绳索”,迅速攀上井口。 马员外等人见他出来,连忙围上前,紧张地问道:“侯先生,如何?” 老侯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马家宅院大门的方向,沉声道:“阵眼当归位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响彻整个马家宅院!所有人都感到脚下地面微微一震!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对在门前蹲踞了数月、姿态怪异的白玉石狮子,周身竟散发出淡淡的、与井下祭坛同源的苍白光晕!然后,在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嘎吱”声中,它们那微微内倾的狮首,缓缓地、坚定地……转动了回去! 狮首昂然,石眼圆睁,威严肃穆地直视前方!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也就在石狮子归位的刹那,笼罩在马家宅院上空的那股灰败气息,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骤然消失无踪!连带着整个后院的阴寒之感,也减轻了大半! “归位了!石狮子归位了!”有家丁惊喜地喊道。 马员外看着那对恢复正常的石狮子,又看看一脸疲惫却眼神湛然的老侯,老泪纵横,就要再次跪拜下去。 老侯伸手扶住他,摇了摇头:“马员外,水眼暂时平稳,引导之阵也已修复。但经此一事,水眼之力已显躁动本质,今后需更加谨慎维护,绝不可再起妄念。” “马某谨记先生教诲!绝不敢忘!”马员外连连保证。 老侯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恢复平静的废井,以及更远处,在月光下奔流不息的沧澜江。 青萍镇的危机暂解,但那被“水眼”吸引而来的“水族精怪”,以及下游河工失踪的谜团,依旧悬而未决。 他知道,此地之事,尚未完全了结。 但今夜,至少可以暂告一段落。 他提起白色灯笼,对马员外拱了拱手:“此间事了,侯某告辞。” 说罢,不顾马员外的再三挽留,他青衫拂动,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如同一个解决完麻烦后,悄然离去的……说书人。 只有那对恢复正常的白玉石狮,在月光下沉默矗立,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今夜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