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血月残留的最后一抹绯红,将荒原染上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墨影拄着短剑,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内腑的灼痛与经脉的滞涩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抬头,望着前方十丈外那个踽踽独行的身影。 那不是他认识的王文玉。 她的步伐平稳得近乎机械,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仿佛有无形的标尺在丈量。晨风吹拂着她散乱的长发和破烂的衣袂,却带不起丝毫活人的飘摇感,反而像吹过一尊正在移动的、冰冷的石像。阳光落在她身上,不仅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被她周身那股无形的、深沉的阴冷气息所吞噬、扭曲,让她的轮廓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不定。 她不再需要他的搀扶,甚至不再需要他的指引。昨夜那场血月下的异变,似乎彻底打通了某种屏障,让那沉睡的邪物意志,得以更顺畅地驾驭这具“容器”。墨影甚至无法确定,王文玉自己的意识,是否还存在,是否还在那冰冷的深渊中挣扎。 “北行。‘镇龙碑’下,方见分晓。” 那冰冷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回响。镇龙碑……那究竟是什么地方?是终结这一切的祭坛,还是那邪物彻底归位的道标?苏慕哲追寻它,如今这占据文玉身躯的邪物也要去那里。 他别无选择,只能跟上。不仅仅是为了那渺茫的“分晓”,更因为,他无法放任这具承载着王文玉形貌的躯壳,独自走向那未知的、定然充满凶险的终点。哪怕她已非她。 荒原的景色在脚下缓慢倒退,枯燥而重复。日头渐高,带来些许温度,却驱不散墨影心头的寒意与身体内部的冰冷。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否则别说应对可能的危机,就连跟上前面那“人”的脚步都将成为奢望。 他一边艰难跋涉,一边竭力运转师门那近乎破碎的心法,试图梳理如同乱麻般的经脉,引导那微乎其微的内息去滋养重创的脏腑。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前方的“王文玉”忽然停下了脚步。 墨影心中一紧,立刻也停了下来,短剑横于身前,警惕地望去。 只见她微微侧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望向东北方向的一片乱石岗,目光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确认某种既定的坐标。 “有东西。”她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墨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片乱石岗看起来与荒原其他地方并无不同,只有几丛枯死的荆棘在风中摇曳。他凝神感知,除了风声和沙石滚动声,并未察觉到任何活物的气息或能量的异常波动。 但她(它)说“有东西”。 是那邪物远超常人的感知,还是……某种只有它才能感应到的同源存在? 就在墨影惊疑不定之际,“王文玉”已经迈步走向那片乱石岗。她的动作依旧平稳,但速度却快了几分。 墨影咬牙跟上。 踏入乱石岗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古老的阴冷气息,如同潜藏在地底的暗流,悄然拂过墨影的感知。这气息……与王文玉体内那诡物力量同源,却更加晦涩、更加沧桑! “王文玉”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半埋于碎石下的巨大青黑色石块前停下。那石块表面粗糙,布满了风化的痕迹,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她伸出那只带有烙印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石块表面。 刹那间,异变发生! 那看似普通的青黑石块表面,竟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无数细密繁复、与青铜残片上同源却更加宏大古老的暗金色纹路,自石块内部浮现、流转!一股远比之前感应到的、磅礴浩瀚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般,缓缓弥漫开来! 镇龙碑?!这就是镇龙碑的碎片?或者……是其一部分力量的显化? 墨影心中巨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运功抵抗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而“王文玉”站在那荡漾的纹路之前,周身的阴冷气息竟与那石碑的威压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她掌心的烙印光芒大盛,暗红色的漩涡疯狂旋转,仿佛在与石碑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她(它)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要触摸那流转的暗金纹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碑表面的前一刻—— “嗡!” 石碑上的暗金纹路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纯粹而浩大的排斥之力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向“王文玉”! “哼!” “王文玉”发出一声冰冷的闷哼,周身的阴冷气息瞬间凝聚成实质的黑色屏障,与那排斥之力悍然相撞! “轰!” 气劲四溢,将周围的碎石尽数掀飞!墨影被这股力量余波推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 光芒散去,那青黑石块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激荡和那清晰的排斥意味,证明着方才发生的真实。 “王文玉”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但她周身的黑色屏障已然消散,掌心的烙印光芒也黯淡下去,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 这镇龙碑的力量,在排斥它?! “残缺……封印……尚存……”她(它)看着那恢复平静的石块,冰冷地吐出几个词语。 墨影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镇龙碑并非邪物的助力,反而是……镇压它的存在?苏慕哲寻找它,是为了加固封印,还是别有目的? “王文玉”不再试图触碰石碑,她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再次看向北方,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路途上一个小小的验证。 “走。” 她依旧只吐出一个字,再次迈开步伐,仿佛那能令她凝重的石碑排斥,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实质影响。 墨影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恢复平凡的石碑,心中迷雾更浓。 前路,似乎并非只有邪物归位这一种可能。这镇龙碑,或许……是变数? 他压下翻腾的气血,拖着更加沉重的身躯,再次跟了上去。 荒原无尽,前路漫漫。一具被邪灵驱动的躯壳,一个重伤濒死的守护者,一块蕴藏着古老秘密的石碑。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北方。 而那最终的“分晓”,究竟会是彻底的沉沦,还是绝境中的……一线逆转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