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碾过北地荒原的苍凉。车厢内光线昏暗,厚重的毛毡隔绝了部分寒意,也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只余下车轮规律而沉闷的滚动声,如同敲打在人心头的闷鼓。 墨影背靠车壁,短剑横于膝上,即使重伤虚弱,依旧保持着武者本能的警惕。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对面毛毡上昏迷不醒的王文玉身上。她呼吸微弱,脸色苍白依旧,但服下参汤后,眉宇间那极度的痛苦似乎缓和了些许。只是她摊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掌心的暗黑烙印在昏暗中,如同一个永不闭合的邪眼,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尝试运转师门心法疗伤,但内息甫一调动,便如针刺般剧痛,脏腑如同移了位,只得放弃。如今的他,与废人相差无几,唯一的倚仗,便是这柄随他出生入死的短剑,以及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人马休整的声响。 车厢帘子被轻轻掀开,那名面容冷峻的秦统领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车内,最后落在墨影身上:“下车,用些饭食。公子要见你。” 墨影没有动,只是抬眼看他,声音沙哑:“她需要水。” 秦统领皱了皱眉,还是朝外面吩咐了一句。很快,一名护卫送来一个水囊和一小块干粮。 墨影接过,先小心地扶起王文玉,将清水一点点喂入她干裂的唇间。她的吞咽动作极其微弱,大部分清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墨影耐心地擦拭着,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喂完水,他才就着水囊,自己喝了几口,将那硬邦邦的干粮掰碎,勉强咽下几块。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对耗尽体力的他而言,却是必要的补充。 “可以走了?”秦统领在车外催促。 墨影深深看了一眼王文玉,将她安置好,这才抓起短剑,拄着它,艰难地挪下马车。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荒原染上一片凄艳的橘红。车队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护卫们分散警戒,仆从们正在生火造饭。 秦统领引着墨影,走向中间那辆最为宽敞的马车。 车帘掀起,那位面色苍白的公子正坐在车内的小几旁,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见墨影到来,他放下书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壮士请坐。” 墨影没有客气,在车辕旁找了个位置坐下,短剑依旧紧握在手。他打量着眼前的公子,对方气息平和,眼神澄澈,不似有武功在身,但那份身处险地却泰然自若的气度,绝非寻常富家子弟可比。 “在下姓苏,苏慕哲。”公子自报家门,语气自然,“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墨。”墨影只吐出一个字。 苏慕哲也不在意,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肩头和紧握的短剑,微笑道:“墨兄伤势不轻,能撑到如今,可见意志非凡。不知墨兄与那位姑娘,因何流落至此北漠荒原?又因何……惹上这般麻烦?”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后方马车,显然指的是王文玉掌心的烙印。 墨影沉默。对方的试探在意料之中,但他不可能透露关于青铜残片、幽冥道以及师门血仇的任何信息。 见他不答,苏慕哲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北漠荒原,看似死寂,实则暗流汹涌。古老传说,禁忌之物,失落遗迹……总有人趋之若鹜,也总有人因此殒命。”他顿了顿,看向墨影,“墨兄可知‘镇龙碑’?” 镇龙碑?墨影心中微动。师门古籍中似乎有过零星记载,据说是上古时期镇压某种大凶之物的遗迹,具体所在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难道这苏慕哲一行,是为了寻找此物? 他依旧沉默,只是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苏慕哲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传说此碑关系重大,牵扯甚广。我等此行,便是受家父所托,前往探寻其踪迹。我看墨兄与那位姑娘,似乎也并非为寻常俗物所困……”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在暗示,他们可能目标一致,或者,至少面对的是同一层面的“麻烦”。 墨影依旧不置可否。对方身份不明,意图难测,他不可能轻易信任。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匆匆而来,在秦统领耳边低语了几句。秦统领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苏慕哲车前,低声道:“公子,后方发现可疑蹄印,似有马队尾随,距离约十里。” 苏慕哲眉头微蹙,看向墨影:“墨兄,看来你们的‘麻烦’,并未甩掉。” 墨影眼神一凛。“玄武”的追兵,还是幽冥道的人?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此地不宜久留。”苏慕哲当机立断,“秦叔,传令下去,即刻启程,连夜赶路!务必在天亮前抵达‘鬼哭峡’!” “公子,鬼哭峡地势险要,夜间行进恐有危险……”秦统领有些犹豫。 “顾不了那么多了!”苏慕哲语气坚决,“按我说的做!” “是!”秦统领不再多言,立刻转身传令。 车队迅速行动起来,熄灭篝火,收拾行装。 墨影被护卫扶回马车。他看着窗外迅速暗下来的天色和匆忙准备启程的队伍,心中沉重。“鬼哭峡”,听名字便知非善地。前有险阻,后有追兵,而这支神秘的苏家车队,是友是敌,依旧难辨。 他看向依旧昏迷的王文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没有烙印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撑住……”他低声道,声音几不可闻。 马车再次启动,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向着北方那片更加未知、传闻中凶险异常的“鬼哭峡”,疾驰而去。 北行之路,危机四伏,而这漫长的夜,注定不会平静。苏慕哲口中的“镇龙碑”,与那青铜残片、幽冥道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联?一切的答案,似乎都隐藏在前方那片沉沉的黑暗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