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是第一个醒来的。 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如同宿醉般沉钝地弥漫在四肢百骸,尤其是掌心那片被沸水亲吻过的皮肤,以及肩背被芦苇叶划出的无数细密伤痕,在沉寂的夜色里齐齐苏醒,低声啜泣。王文玉在冰冷的床铺上蜷缩了一下,意识从深沉的疲惫中挣扎着浮起。 客栈房间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更显得屋内死寂。她轻轻挪动身体,骨骼发出细微的酸响,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抗议。 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息。墨影想必也沉睡着,或者,是以他那种连睡眠都带着警觉的方式在休息。他那肩头的伤……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几个时辰前,自己笨拙地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的情形。他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头,以及始终未曾出口的痛哼。这个冷硬如铁的男人,似乎连疼痛都能强行压制。 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杂念,目光落在枕边——那块用湿布包裹的青铜残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老渔夫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收好那东西,福祸难料,看造化吧。”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那块冰冷的残片握在掌心。 粗糙、冰冷,带着江水淤泥的腥气和岁月锈蚀的斑驳。她用手指细细描摹着上面那些诡异扭曲的纹路,它们不像任何她见过的文字或图案,倒像是某种活物挣扎时留下的疯狂抓痕,又像是古老祭祀中沟通幽冥的符咒。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嗡鸣声,仿佛自残片内部传来,顺着她的指骨,轻微地震颤着她的神经。 不是声音。 更像是一种……感觉。 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仿佛残片本身是一个微缩的、凝固的漩涡,要将她的意识吸进去。与此同时,一些破碎凌乱、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碎片,如同受惊的鱼群,在她脑海深处一闪而过——翻滚的浊浪,扭曲的阴影,某种非人的、充满了怨恨的凝视…… 她猛地松开手,残片掉落在床铺上,那诡异的嗡鸣感和破碎画面瞬间消失。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是幻觉吗?因为过度疲惫和紧张产生的幻觉? 她盯着那块在黑暗中毫不起眼的残片,呼吸急促。老渔夫认得它,墨影让她收好它,而现在,它似乎……在试图告诉她什么?或者说,在试图影响她? 这东西,绝不仅仅是江底捞起的破烂。 它是什么?来自哪里?又藏着怎样的秘密?这秘密,与追杀他们的“玄武”,与王家的变故,是否有着某种关联? 无数疑问像是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住她的思绪,让她刚刚平息些许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墨影醒了。 王文玉立刻收敛心神,将残片重新用布包好,小心地塞回怀中贴身处。无论这东西是福是祸,眼下都不是深究的时候。天,快要亮了。 --- 同一片黑暗中,墨影已然坐起。 他并未点灯,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运转着内息,试图驱散肩头伤口传来的阵阵闷痛,以及体力透支后的虚弱感。多年的习惯让他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迅速进入浅眠,并在最细微的动静中醒来。 他听到了隔壁王文玉那尽量压抑的、翻身时带起的细微声响,也听到了那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东西落在床铺上的轻响。 是那块残片?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老渔夫看到残片时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以及昨夜江心,杀手目标明确、不死不休的围攻。“玄武”的追杀如此迅疾精准,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灭口那么简单。这块意外得来的残片,或许才是关键。 而那个摆渡的老渔夫……他摩挲着自己短剑上那个隐秘的刻痕。那老者认得这个标记,他是什么人?是敌是友?他指引他们来这“悦来”客栈,是随手为之,还是别有深意? 窗外,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黑暗正在缓慢退去。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依旧身处迷雾之中。前路未知,追兵未撤,身边还多了一件透着邪异的古老物件。 墨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与坚定。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弄清方向。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 他需要信息,需要地图,需要了解这个瓜洲镇,以及“玄武”在此地的触角。 天光渐亮,客栈外开始传来早起小贩隐约的叫卖声和车马声。 江南的清晨,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悄然降临。而这暂时的栖身之所,又能为他们提供多久的喘息之机? 墨影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入,带着小镇苏醒的烟火气息。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每一个行人,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线索,也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新的博弈,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