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臂的伤口在郎中的仔细处理下,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如同不断敲打的警钟。书房内搏命留下的血迹已被擦去,狼藉也被收拾,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与杀机,却顽固地萦绕在王文玉的鼻尖,更沉沉压在她的心头。 刺客虽退,却如受伤的恶狼,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一人,或者,是更防不胜防的手段。王府这看似森严的壁垒,在那些无孔不入的阴影面前,已然千疮百孔。赵铁柱加强了守备,明岗暗哨增加了数倍,但王文玉知道,这不过是延缓之计。内鬼未清,再多的护卫也难保万全。 她不能再等了。每多停留一刻,怀中的证据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她自己的性命也悬于一线。 必须走!立刻就走! 夜色,是她唯一的掩护。 她遣退了所有仆役,只留下小竹……不,小竹已经不在了。她心中一阵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她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半新不旧的粗布棉裙,颜色灰暗,毫不显眼。将长发挽成最普通的妇人髻,用一块素色头巾包住大半张脸。那包用油布紧紧裹住、关乎国仇家恨的铁证,被她用细绳牢牢缚在胸前,紧贴肌肤,外面再套上宽松的棉袄,遮掩住轮廓。父亲留下的那柄短铳和火药铅弹,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其小心藏入一个准备好的、带有夹层的旧包袱里,与几件寻常衣物和一些散碎银两放在一起。 那方“听风”惊堂木,她摩挲了片刻,最终也贴身收好。这是老侯留下的念想,或许……也是某种指引。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巡夜人的梆子声都似乎带着倦意。 王文玉吹熄了房中灯火,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她没有走门,而是轻轻推开后窗。寒风立刻灌入,让她打了个冷颤。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无数恐惧、挣扎与决断的闺房,然后毫不犹豫地翻出窗外,身影轻盈地落在后院冰冷的泥地上。 她熟悉王府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个巡夜间隙。如同鬼魅般,她借助树木、假山的阴影,避开了几队明哨,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围墙稍矮,且有一株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外。 肩头的伤口在攀爬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咬紧下唇,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她抓住粗糙的树皮,奋力向上,几次险些脱力滑落,全凭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志支撑。终于,她攀上了墙头。 墙外,是更深的黑暗与未知。 她没有任何犹豫,看准下方一堆松软的积雪,纵身跃下。 “噗”一声闷响,积雪缓冲了落势。她迅速爬起,拍掉身上的雪沫,警惕地环顾四周。狭长的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残雪,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成功了!她逃出了那座华丽的牢笼。 但她的心没有丝毫轻松,反而绷得更紧。出府只是第一步,如何避开可能的追捕,如何安全离开这座城池,才是更大的考验。 她拉低头巾,将包袱抱在胸前,低着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疾走。她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七拐八绕、污水横流的小巷。寒冷的冬夜,街上几无行人,只有偶尔几声野狗的吠叫,更添几分凄凉。 胸口那包证据沉甸甸地硌着她,也提醒着她肩负的重量。父亲染血的面容,小竹失踪前坚定的眼神,老侯深不见底的目光,交替在她脑中闪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老侯行踪不明,“青姨”生死未卜,官府不可信赖,“玄武”的阴影无处不在。天下之大,似乎竟无她立锥之地,亦无她可托付之人。 但她不能停下脚步。 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巷弄,避开夜间巡逻的兵丁。寒风如同刀子,刮在她裸露的额头上,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肩头的伤痛也渐渐变得麻木。唯有胸中那一点不甘与复仇的火焰,还在顽强地燃烧。 终于,她来到了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破败土地庙。这里是她能想到的、暂时可以藏身片刻的地方。 庙门歪斜,殿内蛛网密布,神像残破,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她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蜷缩下来,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袱,大口喘着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暂时……安全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不敢睡,耳朵时刻竖起着,捕捉着庙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夜色浓稠如墨,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 孤身只影,前路茫茫。 怀揣着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她如同一只离群的孤雁,飞向了未知的、充满凶险的天地。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