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的第三天,陈永康和王静怡启程回城。 行李比来时多了三倍——村民们塞的腊肉、干菇、新米、土鸡蛋,还有一坛埋了三年的苞谷酒,是陈老三从屋后挖出来的。“留着,等你们有了娃,满月时喝。”老人说这话时,眼圈又红了。 车是郑总派的,七座商务,装了满满一车。村口聚了几乎全村的乡亲,从白发老人到垂髫孩童,站了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只有晨风穿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 陈永康和王静怡站在车前,对着人群,深深三鞠躬。 “乡亲们,我们走了。”陈永康开口,嗓子发紧,“但心在这儿。合作社有事,随时打电话。村里有事,随时说。我们……常回来。” 李秀英第一个哭出声。她冲上来,抱住王静怡,又放开,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这是……这是妇女们连夜绣的,给将来孩子的百家被。一百块布头,一百户人家的心意。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红布包打开,是被面,红底,绣着金黄的稻穗、饱满的香菇、蜿蜒的山路,还有“山花绣”三个字。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情。 王静怡接过来,抱在怀里,眼泪掉在被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陈书记,”王长贵上前,递过账本,“合作社的账,您再最后看一眼。今年头两个月,销售额二百一十六万,净利四十八万。新厂房贷款还清了,设备款还了一半。照这个势头,年底销售额能破一千五百万。” 陈永康翻着账本。数字清晰,条理分明。这个老人,从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到如今能熟练用Excel做报表,用了三年。他合上账本,还回去:“王主任,有您在,我放心。” 陈老三蹲在路边,吧嗒吧嗒抽旱烟。陈永康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老人不说话,只把烟杆递过来。陈永康接过,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老人笑了,皱纹舒展:“城里不兴这个,戒了吧。好好对王记者,早点生娃。” “哎。” 该上车了。陈永康最后看一眼羊场村。晨光中,新厂房的红色砖墙温暖,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工坊门口已经停了一辆旅游大巴,合作社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个村庄,醒了,活了,会一直走下去。 车启动。村民们跟着车走,从村口走到山弯。陈永康从后窗看,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他转回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王静怡握住他的手,很紧。 回城后的生活,步入新的轨道。陈永康在市农业局的办公室有了新任务——负责全市乡村产业振兴的案例总结和推广。羊场村合作社,成了第一个样板。他写材料,做PPT,去各县区讲课。讲合作社怎么建,品牌怎么打,市场怎么拓。每次讲课,最后一张PPT都是羊场村的照片:新厂房,车间,村民的笑脸,还有那句“真材实料,诚信为本”。 王静怡辞了市电视台的工作,在省报开了个专栏,叫《山乡纪事》。第一篇写羊场村,从陈永康第一天驻村写起,写到婚礼,写到离别。文章发表那天,她的手机被信息塞爆。有同行说“写出了乡村振兴的魂”,有读者说“看哭了,想去羊场村看看”,还有人说“这才是记者该做的事”。 周末,两人常回村。有时开车,有时坐大巴。每次回去,村里都有新变化。合作社开了网店,直播卖货,李秀英当主播,不太会说话,但实在,粉丝噌噌涨。新厂房旁建了二期,是香菇深加工车间,做香菇脆片、香菇酱菜、香菇调味粉。村里又开了两家民宿,是合作社社员用分红钱建的,统一管理,生意不错。 王有财的消息偶尔传来。他的食品厂因为卫生不达标被查封,又因为用劣质原料被消费者集体投诉,最后资不抵债,厂子卖了还债。听说他去了外地,做什么不知道。羊场村的人提起他,摇摇头,说“走歪了路”。 春天,王静怡怀孕了。消息传回村里,李秀英连夜做了十罐孕妇能吃的香菇酱,少盐少油,加枸杞红枣,托人捎到城里。陈老三在自家地里辟了块菜园,不种菇了,种蔬菜,说“等娃生了,吃咱们自家种的,不打药”。 孕吐最厉害的时候,王静怡只想吃合作社的酱。陈永康开车两小时回村,取最新鲜的。李秀英现炒一锅,装瓶,还温热着。回程车上,王静怡抱着瓶子,一小口一小口吃,眼泪吧嗒吧嗒掉:“陈永康,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陈永康单手开车,右手握住她的手,“是娃想家了。” 秋天,孩子出生。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取名陈念山,小名山子。满月那天,羊场村来了三辆大巴,一百多号人,把陈永康父母家的小区挤得满满当当。李秀英抱着山子,舍不得撒手。王长贵塞了个厚红包,是合作社全体的心意。陈老三带来一坛新酒,说“埋后院了,等山子结婚时喝”。 满月酒在城里办,但菜是村里带来的。香菇炖鸡,腊肉炒蕨菜,清蒸山鱼,还有合作社的新品香菇脆片。村民们坐满了酒店大厅,热闹得像在村里办席。陈永康抱着儿子,一桌桌敬酒。到合作社那桌,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眼眶红着。 “陈书记,山子长大了,还回咱们合作社不?”有人问。 “回。”陈永康答得肯定,“等他懂事了,每年寒暑假,都回村里。学种菇,学炒酱,学怎么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好!咱们等着!” 山子三个月时,陈永康带他第一次回羊场村。车进村时,正是傍晚。夕阳把村庄染成金黄,新厂房的灯光次第亮起,炊烟袅袅,狗吠声声。陈永康抱着儿子,站在村口,像三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一样。 只是那时,他孤身一人。如今,妻在侧,子在怀,身后是全村乡亲的牵挂。 李秀英跑过来,接过山子,亲了又亲。王长贵递过账本——合作社年销售额突破两千万,正在申请省级龙头企业。陈老三的孙子小赵,已经能独立带一条生产线,成了车间副主任。 夜里,陈永康和王静怡抱着山子上后山。还是那个观景台,还是那片星空。山子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脸在星光下恬静。 “陈永康,”王静怡轻声说,“你还记得三年前,咱们第一次在这儿看星星吗?” “记得。那时我说,等合作社好了,要带你常来看星星。” “现在合作社好了,星星也常看了。”她靠在他肩上,“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把日子过成了想要的样子?” 陈永康看着山下。羊场村的灯火温暖,像散落山坳的星子。那里有他的青春,他的奋斗,他的根。而怀里的孩子,身边的爱人,是现在,是未来。 “算。”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而且,会越来越好。” 星光清澈,山风温柔。远处传来合作社夜班下工的钟声,当——当——当——,在群山中回荡,像某种悠长的呼唤,又像温暖的应答。 他知道,从今往后,人生有了来处,也有了归途。 而路,还在脚下延伸。 向前,向光,向更广阔的明天。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