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八十一章 投产大吉

  新厂房投产定在十月三十日,农历九月十六,黄历上写着“宜开市、纳财、会亲友”。   清晨五点,羊场村就醒了。不是被鸡鸣叫醒,是被锣鼓声唤醒。陈老三组织了锣鼓队,八个老汉,穿着新做的对襟褂子,在村口敲得震天响。孩子们追着鼓点跑,狗也跟着吠,整个村子像一锅烧开的水。   陈永康站在新厂房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是王静怡上次带来的,说是“老板该有的样子”。头发仔细梳过,下巴刮得干净,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昨晚他在车间待到凌晨三点,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确认原料,核对流程。睡了不到三小时,但精神亢奋。   六点,工人陆续到岗。五十个人,穿着统一工装,在更衣室换衣服,戴帽子口罩,过风淋室。李秀英站在入口,一个个检查:“帽子戴好,头发不能露。口罩压紧鼻梁。首饰都摘了,手表也不行。”   周总在控制室做最后调试。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各就各位。原料组,准备上料。炒制组,预热设备。灌装组,检查灌装头。包装组,准备标签纸箱。”   “收到!”   “收到!”   声音在车间回荡。陈永康透过控制室的玻璃看着下面。五十个人,在三条生产线前站定,像等待冲锋的士兵。晨光从高窗照进来,在设备上镀了层金边。   六点半,郑总的车到了。他今天不是一个人,带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陈书记,这位是市商务局的张处长,听说你们投产,非要来看看。”   张处长很和气,握手时说:“陈书记,你们合作社是市里乡村振兴的典型。今天投产,我代表市里来祝贺。”   “谢谢领导,里面请。”   六点五十,王静怡到了。她今天穿了件红色毛衣,在秋日的晨光中格外醒目。没带相机,没带笔记本,就一个人,站在人群外,对陈永康笑了笑。   七点整,周总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羊场村香菇产业合作社新厂房投产仪式,现在开始!”   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只有一声令下:“原料组,上料!”   第一筐香菇倒入进料口。清洗机启动,水流哗哗。切丁机运转,刀光闪闪。脱水机旋转,水汽蒸腾。处理好的香菇丁通过传送带,进入炒制区。   “炒制组,开火!”   十口炒锅同时点火,蓝色火焰腾起。油热,香菇下锅,翻炒。酱香透过通风系统飘出来,弥漫整个车间,又飘到外面。围观的村民深吸气:“真香!”   陈永康站在炒锅前,看着第一锅酱炒好,出料,进入储料罐。酱体棕红油亮,香菇丁饱满。他舀起一勺,尝了。温度刚好,咸淡适中,香菇的香味完全释放,比他试制的任何一锅都好。   “合格!”他大声说。   酱料通过管道输送到灌装区。灌装机启动,瓶子在传送带上列队前进,灌装,压盖,贴标。第一瓶酱出来了,陈永康拿起,对着光看。标签上的绿叶标志清晰,生产日期是今天,保质期十二个月。   “包装组,装箱!”   机械臂抓起六瓶酱,装入礼盒,封箱,贴物流单。第一箱成品下线,放在铺着红布的推车上。   周总按下停止键。所有设备停转,车间瞬间安静。他走到推车前,举起第一箱酱:“我宣布,羊场村香菇产业合作社新厂房,正式投产!”   掌声,欢呼声,锣鼓声,混成一片。村民们涌上来,围着那箱酱看。孩子们伸手摸箱子,被大人拍开:“别摸脏了!”   陈永康被推到推车前。郑总递过笔:“陈书记,签个名,这第一箱,收藏。”   他在箱子上签下名字,日期。手有点抖,但字迹清晰。   “这箱酱,不卖。”他提高声音,“放在展厅,让以后的人看看,咱们的厂是怎么建起来的,咱们的酱是怎么做出来的!”   “好!”众人附和。   张处长走过来,握住陈永康的手:“陈书记,不简单。三个月,从手工作坊到现代化工厂。市里准备把你们作为典型,全市推广。”   “谢谢领导。但我们还差得远。”   “不急,一步步来。”张处长拍拍他肩膀,“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投产仪式结束,设备重新启动。今天的目标是生产一万瓶,装满整个成品库。工人各就各位,车间里又响起机器的轰鸣。   陈永康送走领导,回到控制室。王静怡在那里等他。   “成功了。”她说。   “第一步而已。”陈永康看着下面忙碌的生产线,“一天一万瓶,一个月三十万瓶,原料、市场、资金,压力才刚开始。”   “但至少,厂子建起来了。”王静怡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陈永康,你做到了很多人不敢想的事。”   “是因为有很多人帮我。”他转头看她,“静怡,今晚……”   “看星星。”她接话,“我记得。”   下午,生产顺利进行。到傍晚,生产了八千瓶,成品库堆了三分之一。周总下令停机,做设备保养。工人下班,一个个累得够呛,但脸上有笑。这是他们在新厂房的第一天,一切顺利。   夜里,陈永康和王静怡上了后山。没带手电,借着月光走。新修的石阶蜿蜒向上,两旁是松林,风吹过,松涛阵阵。爬到观景台,已经出了一身汗。   这里海拔高,看得远。夜色中的羊场村,灯火如星。新厂房的灯还亮着,是周总在值班。老车间的灯亮着,是李秀英在盘点。工坊的灯亮着,有游客在体验夜炒。农家乐、民宿、村民家,点点灯火,温暖一片。   而头顶,星河浩瀚。   “真美。”王静怡仰头看。   “我小时候常来。”陈永康在石凳上坐下,“躺在这里,看星星,想山外面是什么样。后来出去读书,工作,见了世面,但最想的,还是这里的星星。”   王静怡在他身边坐下。夜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陈永康脱下夹克,披在她身上。   “不用,你冷。”   “不冷。”   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有淡淡的香菇酱味,混着汗味。王静怡没再推辞,拢了拢衣襟。   “陈永康,”她轻声说,“还记得我第一次来,你带我看车间,手上都是泥。那时我想,这个年轻人,真拼。”   “那时你嫌弃路不好走。”   “现在也嫌弃。”她笑了,“但我愿意走。”   沉默。只有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机器声。   “静怡,”陈永康开口,声音很轻,“我这三个月,像做了一场梦。建合作社,搞香菇节,盖新厂房,认证……有时候半夜醒来,不敢相信是真的。”   “是真的。”王静怡转头看他,“都是你一手一脚做出来的。”   “但很累。”他实话实说,“累到站着都能睡着,累到不想说话,累到……怀疑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可你撑下来了。”   “因为不能倒。”陈永康看着山下的灯火,“倒了一个,就倒了一村。王长贵等着分红给孙子交学费,李秀英等着挣钱盖新房,陈老三等着证明自己还有用……他们看着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王静怡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在星空下,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某种仪式。   “陈永康,”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合作社,有村民,有郑总,有周总,有……我。”   陈永康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子,里面有他小小的倒影。   “静怡,”他反握住她的手,“等合作社稳定了,等我……等我能给一个像样的未来,我想……”   “想什么?”   “想问你,愿不愿意,常来看星星。”他说得慢,但清晰,“不只在这里,在哪儿都行。只要有星星,有你。”   王静怡看着他,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只有一个字,但重如千钧。陈永康的心,像被什么填满了,满得要溢出来。他握紧她的手,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看着星空,看着山下的灯火。   远处传来钟声,是村里老教堂的钟,敲了十下。夜深了。   “该回去了。”王静怡说。   “嗯。”   下山的路,两人走得很慢。手还牵着,谁也没松开。到村口,王静怡的车停在那儿。她取下夹克,还给他。   “明天我回市里,有个专题要交。下周末来。”   “好。路上小心。”   “你也是。早点休息。”   她上车,发动。陈永康站在路边,看着车灯照亮山路,渐行渐远。直到尾灯消失在拐弯处,他还站着。   夜风很凉,但心里暖的。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前路还长,还很艰难。但有了星光,有了她,就有了走下去的所有勇气。   他转身,向村委会走去。   脚步轻快。   因为身后,是星光。   因为前方,是明天。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