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经理是周二中午到的。 没打招呼,直接开车进了村。黑色越野车停在新建的车间门口,下来三个人:冯经理,一个穿白大褂的质检员,一个拿文件夹的助理。陈永康已经在等着,身后站着李秀英、王长贵、陈二狗。 “冯经理,欢迎。”陈永康上前握手。 “陈书记,你这车间,几天不见大变样啊。”冯经理环顾四周,新车间白墙蓝顶,老车间在旁边,形成鲜明对比,“设备都装好了?” “装好了,昨天试生产,今天正式投产。” “走,看看。” 一行人走进车间。机器轰鸣,两条生产线全开。左边是老线,半自动,工人还多些。右边是新线,全自动,从洗瓶到包装,几乎不用人工。冯经理在新线前停下,仔细看。 洗瓶机里,空瓶排队进入,高压水枪喷淋,毛刷刷洗,烘干段热风吹过。出来时瓶子锃亮,倒置沥干。接着进入灌装区,酱料通过透明管道注入,每瓶一百五十克,电子秤实时监测。 “灌装精度多少?”冯经理问。 “正负两克。”陈二狗回答。 冯经理拿起一瓶刚灌装的,对着光看。酱体饱满,油亮,香菇丁清晰可见。他拧开盖,闻了闻,又用自带的勺子尝了一点。 “味道和之前一样?” “一样,但更均匀。”李秀英说,“机器控温准,每锅都一样。” “带我去看炒制。” 炒锅在二楼,全封闭,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搅拌臂缓缓转动。温度表显示一百八十度,压力表正常。冯经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原料呢?” “这边请。” 原料仓库在车间后侧,分三个区:野山菇、正品菇、次品菇。每筐都贴着标签,写着采收日期、重量、送菇人。冯经理随机翻开几筐,抓起香菇看,闻。 “野山菇十块一斤,正品菇五块,次品菇三块。”陈永康介绍,“我们都按质论价,现款结算。” “收得上来吗?” “现在每天收两百斤左右,够用。但要是日供五百瓶,需要两百五十斤。我们正在周边镇设点,扩大收购。” 冯经理没说话,走到成品区。今天生产的五百瓶酱,已经装箱,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他随机抽了一箱,打开,拿出五瓶。递给质检员。 质检员拿出工具箱。电子秤称重,游标卡尺量瓶高,pH试纸测酸碱度,又用无菌袋取样,说是回去做菌落总数、大肠杆菌检测。 “这些数据,明天出结果。”质检员说,“但外观、重量、封口,都合格。” 冯经理这才露出点笑意:“陈书记,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谢谢冯经理。” “但光我看好没用,要市场说好。”冯经理正色道,“这五百瓶,今天下午送到配送中心。明天上架,后天看动销。卖得好,下周加到八百瓶。卖不好,咱们再商量。” “明白。” “还有,”冯经理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夹,“这是新设计的标签。‘便利家专供’要放大,‘山花绣’缩小,放在右下角。下周换新标。” 陈永康接过一看,新标签上“便利家”三个字占了三分之二版面,“山花绣”挤在角落,像附属品。他心里一沉,但面上平静。 “冯经理,之前说好商标一样大……” “陈书记,渠道为王。”冯经理拍拍他肩膀,“你的酱进了便利家,就是便利家的产品。消费者认的是便利家,不是山花绣。你要想清楚,是要品牌,还是要销量。” 这话说得很直白。陈永康沉默几秒:“冯经理,能不能折中?‘便利家专供’放大,但‘山花绣’保持原大小,放旁边。毕竟,这是我们的根。” 冯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行,给你这个面子。但下不为例。” 送走冯经理,陈永康回到车间。工人们都围过来,眼神忐忑。 “陈书记,过了吗?” “过了,但新挑战来了。”陈永康把新标签给大家看,“他们要换标,要突出他们。咱们的商标,要缩小。” “这……这不是欺负人吗?”一个工人愤愤。 “是现实。”陈永康很平静,“咱们现在靠人家渠道吃饭,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但记住,只要酱是咱们做的,品质是咱们把控的,‘山花绣’就倒不了。等有一天,咱们强大了,商标想多大就多大。” “可心里憋屈……” “憋屈也得忍。”陈永康提高声音,“咱们现在要的是活下来,是发展。等日供一千瓶、一万瓶的时候,才有资格谈条件。现在,干活!” 工人们散了,回到岗位。机器重新轰鸣,酱瓶又开始流动。但气氛有些沉闷。陈永康知道,大家心里都有疙瘩。他自己也有,但他是带头人,不能表现出来。 下午,五百瓶酱装车,送往县城配送中心。陈二狗跟车,陈永康嘱咐:“到了仔细交接,签单,拿回执。有任何问题,马上打电话。” “放心!” 车走了,陈永康回到办公室。王长贵在算账,眉头紧锁。 “陈书记,今天的成本出来了。原料八百,工资一千,水电三百,包装一百,物流一百五。总成本两千三百五。销售额一千六,亏七百五。” “亏就亏,先把渠道站稳。”陈永康说,“明天看动销,卖得好,亏的钱能赚回来。” “可冯经理说要加到八百瓶……那成本更高,亏得更多。” “所以要降成本。”陈永康指着账本,“原料是大头,能不能谈批量价?油、调料、瓶子,都去谈长期合同,压价。电费能不能走工业电价?物流能不能包月?” “我去谈。”王长贵记下,“但陈书记,咱们现在每天亏七百五,一个月两万二。账上只剩五万,撑不了三个月。” “我知道。”陈永康看着窗外,“所以必须快,必须把量做上去。量上去了,摊薄固定成本,才能盈利。” 傍晚,陈二狗回来了,带回配送中心的回单。五百瓶酱全部接收,明天上架。还带回一个消息:便利家在市中心的三家旗舰店,要做扶贫产品专柜。我们的酱要进专柜,但要求特供包装,价格提到三块五。 “专柜位置很好,在入口处。”陈二狗兴奋地说,“冯经理说,如果专柜卖得好,全市三百家店都上专柜。” “特供包装长什么样?” “他没给样品,就说要高端,要礼品化。让咱们设计,他审核。” 陈永康立即给王静怡打电话,请她帮忙找设计师。又给李秀英打电话,让她准备最好的原料,做一批特级酱,准备打样。 夜里,合作社开会。陈永康把情况说了:冯经理验收通过,但要求换标;专柜机会来了,但要特供包装;日供要加到八百瓶,但成本高,亏损持续。 “大家说说,怎么办?” “专柜是机会,得抓住。”李秀英先开口,“三块五,比三块二高三毛。量虽然少,但能提品牌。包装做好点,卖相好,以后咱们自己也能用。” “可换标……”陈老三抽着烟,“咱们的商标越来越小,以后谁还认山花绣?” “认品质。”陈永康说,“只要酱好吃,顾客就会记住味道。商标小,但味道忘不了。等咱们强大了,再把商标放大。” “可天天亏钱,心里慌啊。”一个组长说,“我家婆娘天天问,合作社能不能成。我说能,可账上钱越来越少……” 这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会议室里沉默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噼啪作响。 “这样,”陈永康缓缓开口,“从明天起,所有骨干工资减半。我的工资,暂时不发。省下来的钱,补贴一线工人。他们最辛苦,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陈书记,这不行……”王长贵急了。 “行,必须行。”陈永康很坚决,“我是带头人,我先扛。等合作社盈利了,再补发。大家同意吗?” 没人说话。陈老三把烟杆往桌上一磕:“我同意。我的工资也不要了,留给工人。” “我的也不要了。”李秀英说。 “我的也是。” “还有我。”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所有骨干都表态。陈永康眼眶发热,但忍住没流泪。 “好,那就这么定。散会,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夜里,陈永康一个人去了车间。夜班工人在忙碌,机器声在深夜里像心跳。他站在生产线末端,看着那些酱瓶。标签上,“山花绣”三个字还清晰,但下周就要缩小了。 他心里难受,但不后悔。因为他知道,要活下去,就得忍耐。要长大,就得低头。 手机震动,是王静怡发来的信息:“设计师联系好了,明天过来。专柜包装的事,我帮你把关。另外,郑总说,二十万明天到账。” 陈永康回复:“谢谢。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少来这套。早点睡,明天还要战斗。” 放下手机,陈永康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羊场村,安静而深沉。远处,王有财家的灯还亮着。听说他今天又在镇上搞促销,酱卖两块,每人限购一瓶。排队的人,从店门口排到街尾。 那是另一种活法。低价,走量,快进快出。也许能挣快钱,但做不长久。 而他的路,慢,难,但想走远。 他知道,选择没有对错,只有代价。 而他选择的代价,就是此刻的煎熬,此刻的忍耐,此刻在黑夜里独自咀嚼的苦涩。 但天总会亮。 机器还在转。 希望,就在那些流动的酱瓶里。 一瓶一瓶。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