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砌到三米时,第一场秋雨来了。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淅淅沥沥,后来渐渐大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陈永康被雨声惊醒,披衣起床,打着手电去了工地。碘钨灯在雨中昏黄,照见新砌的墙湿了大半。孙工和几个工人搭了塑料布挡雨,但风大,塑料布被吹得哗哗响。 “孙工,墙没事吧?”陈永康喊。 “暂时没事!但雨再大点,就难说了!”孙工在雨里喊回来,“刚砌的墙,水泥没干透,怕泡!” 陈永康心里一沉。抬头看天,乌云厚重,雨没有停的意思。他冲进雨里,帮着压塑料布。雨水很快打湿了衣服,冰冷贴在身上。工人们都起来了,七八个人,在雨里忙成一团,用石头压塑料布边角,用竹竿撑起凹陷处。 忙到凌晨四点,雨小了。墙保住了,但地上全是泥浆,砖也湿了,明天没法施工。 “停工一天。”孙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等地干,至少一天。” “工期……” “工期得延。”孙工很干脆,“陈书记,这没办法。雨天施工,墙砌了也白砌,以后会裂。” 陈永康点头。工期延一天,损失两千块工钱,还要多付一天设备租金。但他没得选。 雨停了,天也亮了。工地上泥泞一片,挖掘机陷在泥里,砖堆被雨泡了底层的几十块。工人们收拾工具,准备回家。陈永康站在泥地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慌。 “陈书记,先回去吧,换身干衣服。”王长贵拿着伞过来。 “王主任,账上还有多少钱?” “八千多。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材料款也要结。” “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开销……最多十天。” 十天。新车间还有半个月工期,内部装修、设备安装、人员培训,还要钱。郑总的投资款说好分三次付,第一次二十万,要等主体完工才到账。 陈永康感到一阵寒意,比刚才淋雨还冷。 回到村委会,他换了衣服,坐在灯下发呆。账本摊在桌上,数字冰冷。扩建就像个无底洞,不断吞噬着合作社那点微薄的积累。而产品销路,还没有完全打开。 “陈书记,”李秀英端了碗姜汤进来,“喝点,驱驱寒。” 陈永康接过,慢慢喝。姜汤很辣,但暖不了心里的凉。 “李主任,车间那边怎么样?” “还好,没漏雨。今天计划一百五十瓶,能做出来。”李秀英顿了顿,“但有个事……王寡妇今天没来,说是家里有事。” 陈永康心里一紧。王寡妇是骨干,手巧,效率高。她不来,会影响产量。 “我去看看。” 王寡妇家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院里晾着衣服。陈永康敲门,王寡妇开的门,眼睛红肿。 “王姐,家里有事?” “没……没事。”王寡妇低头,“就是身子不舒服,歇一天。” 陈永康看她脸色,不像是生病。“王姐,有话直说。是不是王有财找你了?” 王寡妇猛地抬头,眼里有泪:“陈书记,我对不起你……王有财他……他出一天七十,让我去他那儿干。我家的情况你知道,孩子要交学费,老人要吃药……我,我没办法……” 陈永康沉默了。一天七十,比合作社多十块。对王寡妇这样的家庭,十块很重要。 “他让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他说,明天不去,以后就别去了。” “王姐,合作社待你不薄。”陈永康声音很平静,“你刚来时,什么都不会,是李主任手把手教你。现在你成了骨干,一天能挣三十多。王有财给你七十,是冲你的手艺。但你想过没有,等他找到更便宜的,还会要你吗?” 王寡妇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掉。 “合作社现在难,但难是暂时的。新车间建起来,产量上去,工资还会涨。”陈永康看着她,“王姐,你留下,我保证,半年内,让你一天挣五十。” “陈书记,我……” “我不逼你。你自己选。”陈永康说完,转身走了。 他知道,留人要靠情分,更要靠实利。空口许诺没用,得拿出真金白银。但钱在哪里? 回到村委会,王长贵在等他,脸色很难看。 “陈书记,又走了两个。陈老三的侄子,还有李老栓的闺女,都去王有财那儿了。也是一天七十。” 陈永康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王有财这招狠,直接挖骨干。合作社现在二十个工人,走了三个,都是熟手。产量肯定受影响。 “李主任知道吗?” “知道了,正着急呢。说少三个人,今天最多出一百二十瓶。” 一百二十瓶,比计划少三十瓶。超市的供货合同是一百五十瓶,违约要罚款。 “跟超市沟通,就说设备检修,减产三天。”陈永康当机立断,“三天内,我们招新人,培训上岗。三天后,恢复供货。” “那违约金……” “我去谈,争取免掉。” 陈永康给吴店长打电话,实话实说:工人被挖,减产三天。吴店长听了,沉默几秒:“陈书记,咱们合同写得清楚,每天供货一百五十瓶。你这一下少三十瓶,我货架空着,损失谁赔?” “吴店长,合作社的情况您知道。王有财恶意竞争,挖我们的人。我们正在招人培训,三天后一定恢复。这三天的损失,我们承担一半。” “一半不行,最少七成。” “六成。吴店长,咱们合作这么久,您也知道我们的为人。这次是意外,以后绝不会发生。”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行,就六成。但三天后,必须恢复供货。再出问题,合作就难了。” “一定。” 挂了电话,陈永康算账:三天少供九十瓶,每瓶毛利三块,损失二百七。赔六成,一百六十二。加上工钱、材料,三天净亏五百。 “陈书记,这样下去不行。”王长贵忧心忡忡,“王有财才出七十,要是出八十,人还得走。” “他出不起八十。”陈永康很冷静,“他走的是低价路线,成本压得低。一斤酱卖四块五,毛利不到一块。一天出五百瓶,毛利五百。他要是出八十的工钱,二十个工人一天一千六,他得赔钱。” “那他怎么还敢挖人?” “他是想拖垮我们。”陈永康看得很透,“我们正在扩建,资金紧张。他挖走骨干,我们产量下降,超市罚款,资金链更紧。等我们撑不住了,他再降价收购,或者直接吞并。” “那怎么办?” “两条路。”陈永康竖起手指,“第一,稳住人心。从明天起,所有工人工资涨到四十,计件提成加10%。钱我想办法。第二,加快进度。新车间早一天投产,我们成本就能降,就能扛住价格战。” “钱从哪儿来?” “我去借。” 陈永康翻出通讯录,一个一个打电话。打给以前同事,打给大学同学,打给亲戚朋友。开口借钱,最难。但他顾不上了。 “永康,不是不帮你,我最近手头也紧……” “陈书记,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怎么还借钱?” “借多少?五千?我这儿有两千,你先拿着,不用急着还。” 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借到三万二。杯水车薪,但能应急。 下午,合作社开会。陈永康把情况摊开说:有人被挖,资金紧张,工资上涨,共渡难关。没人抱怨,大家都沉默着。 “陈书记,”李秀英第一个开口,“我的工资不用涨,先紧着别人。” “我的也不用。”陈二狗举手。 “我也不用。”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说不用涨。 陈永康眼眶发热,但硬着心肠:“不行,该涨就得涨。合作社不是靠克扣大家工资活着。王有财出七十,我们出四十,是少了。但现在困难,只能出四十。等新车间投产,我保证,出五十,出六十,出七十!” “我们信你!”陈老三站起来,“陈书记,从你到咱们村第一天,我就信你。你说能成,就一定能成!” “对!我们信你!” 散会后,陈永康一个人去了工地。雨后的工地泥泞不堪,但墙已经立起来了,在夕阳下泛着红褐色的光。孙工在检查墙体,看见他,点点头。 “雨停了,明天能继续。但地太湿,得晒一天。后天砌墙。” “好。”陈永康递过一支烟,“孙工,工期还能不能再快?” “快不了。”孙工点上烟,“砌墙要等水泥干,快了不牢。陈书记,我懂你急,但盖房子是百年大计,急不得。” 陈永康点头。是啊,急不得。就像合作社,就像这堵墙,一砖一瓦,都得踏实。 他离开工地,去了村小学。王老师在批改作业,看见他来,摘下眼镜。 “陈书记,有事?” “王老师,我想请学校的孩子,帮合作社画幅画。” “画画?” “嗯,画合作社,画新车间,画大家的劳动。画好了,贴在车间墙上,让每个人看看,咱们在为什么奋斗。” 王老师明白了,点头:“好,明天美术课就画这个。” 从学校出来,天已经黑了。陈永康慢慢走回村委会。路过王有财的店,里面灯火通明,猜拳喝酒的声音传出来。他没停步,径直走过。 风起了,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 青萍之末,风已起。 但墙立着。 人还在。 希望,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