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总的投资合同草案是周三送到的。 厚厚一沓,三十多页。陈永康在村委会的灯下看到半夜,很多法律术语看不懂,但大致意思明白:省旅游投资公司出资五十万,占股30%,分三年到位。合作社用土地和现有资产入股,占70%。新公司名为“乌蒙山羊场村农产品有限公司”,董事会五席,投资方占两席,合作社占三席。 关键条款在第八页:重大决策需董事会四票以上通过。这意味着,投资方虽然只有两席,但拥有一票否决权。 陈永康放下合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层清辉。他想起了村民大会上那些期待的眼神,想起了五十万这个数字在村民们心中激起的波澜。但这一票否决权,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合同去了镇上的律师事务所。律师姓吴,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小时。 “陈书记,合同总体规范,但有风险。”吴律师指着第八条,“重大决策的定义很宽泛:投资超过十万、贷款超过二十万、变更经营范围、重要人事任免……都需要四票。也就是说,没有投资方同意,你们很多事做不了。” “能改吗?” “能谈,但要看对方愿不愿意。”吴律师说,“我建议,把重大决策的范围缩小,限定在投资超过五十万、贷款超过一百万这样的核心事项。日常经营,应该由经营团队自主决定。” “经营团队怎么定?” “合同里写,总经理由你们提名,董事会任命。但副总经理、财务负责人,要投资方同意。”吴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制衡,也是常理。但财务负责人很关键,管钱的。” 陈永康心里有数了。他复印了合同,带着吴律师的修改建议,回了村。 下午,合作社开理事会。王长贵、李秀英、陈老三、陈二狗,加上陈永康,五个人。陈永康把合同关键条款念了,把吴律师的意见说了。 “一票否决权……这不行。”王长贵第一个反对,“那不等于他们说了算?” “人家出了五十万,总要有点保障。”陈老三抽着烟,“但财务不能让他们管。钱袋子抓在别人手里,睡不着觉。” “经营团队咱们要主导。”李秀英说,“车间、生产、质量,得咱们自己人管。他们可以派人监督,但不能插手具体操作。” “产量呢?”陈二狗问,“合同里说,要保证景区专柜的供货。要是供不上,算违约。” “这就是压力。”陈永康指着合同附件,“他们要求半年内产能扩大到每天五百瓶。咱们现在一百五,差得远。” “五百瓶?”王长贵倒吸口凉气,“那得招多少人?车间得扩大多少?” “所以他们才投资。”陈永康说,“五十万里,三十万建新车间,十万买设备,十万做流动资金。但新车间要地,要批文,要时间。”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五百瓶,一天产值四五千,一个月十几万。听起来诱人,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干不干?”陈永康问。 “干。”陈老三掐灭烟头,“但条件要谈。一票否决权不能给,财务要自己管,产量目标要合理。谈得拢就干,谈不拢拉倒。” “对,不能什么条件都答应。”李秀英支持。 “那就谈。”陈永康下了决心,“明天我约郑总,一条一条谈。” 第二天谈判在镇上的茶楼。郑总带了律师,陈永康也请了吴律师。双方坐下,寒暄几句,切入正题。 “郑总,第八条我们有些想法。”陈永康开门见山,“重大决策的范围,能不能缩小?比如投资超过五十万,贷款超过一百万,再需要四票。日常经营,让我们自主决定。” 郑总的律师开口:“陈书记,投资方要保障资金安全。如果日常经营出现重大失误,损失的是双方的利益。” “所以我们总经理由董事会任命,接受监督。但具体经营,应该让听得见炮声的人决策。”陈永康坚持。 郑总笑了:“陈书记,你是担心我们干涉太多?放心,我们是财务投资,不参与经营。但重大决策,我们必须有话语权。这样,折中一下:投资超过三十万,贷款超过五十万,需要四票。其他的,你们定。” 陈永康和吴律师交换眼神。三十万,五十万,这个门槛可以接受。 “那财务负责人……” “财务负责人很重要,既要专业,又要可靠。”郑总说,“我建议,由我们推荐人选,你们同意。或者,双方各派一个,共同管理。” “我们派会计,你们派出纳。”陈永康提出方案,“账目公开,每月对账。” “可以。”郑总点头,“那产量目标呢?五百瓶,半年,能做到吗?” “要看新车间什么时候建成。如果三个月内建成,可以。但地、批文,需要郑总帮忙协调。” “地我来想办法,镇上我熟。批文走绿色通道,应该快。”郑总很爽快,“那我们就按这个思路改合同。三天后,签正式协议。” 谈判比预想的顺利。但陈永康心里不踏实——太顺利了,反而让人不安。 回村的路上,吴律师说:“郑总这个人,大气,但精明。合同改了,但核心条款对他们仍然有利。你们要抓紧时间,在新公司里站稳脚跟。等产量上去了,渠道稳定了,才有更多话语权。” “我明白。”陈永康看着车窗外飞驰的山景,“但步子不能乱。先扩建,再增产,一步一个脚印。” 三天后,合同正式签署。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郑总、陈永康代表双方签字。刘主任、王所长都在场,算是见证。闪光灯亮了几次,是县电视台的记者在拍照。 签完字,郑总握着陈永康的手:“陈书记,合作愉快。资金下周到位,地的事我已经在跑。你们抓紧准备,尽快动工。” “一定。” 回到村里,合作社开了全体大会。陈永康把正式合同念了,把修改的地方解释了。村民们听得很认真,听到投资三十万以上才需要投资方同意时,松了口气。 “那咱们什么时候扩建?”有人问。 “就这几天。要选址,要设计,要招工。”陈永康说,“初步想法,在村委会后面那块空地,挨着老车间,方便管理。新车间按标准食品厂设计,三百平米,分原料、加工、包装、成品四个区。设备要自动化,一条龙。” “得招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优先本村人,但要培训,要考核。工资计件加绩效,多劳多得。” “那咱们现在的生产不能停。”李秀英说,“车间扩建,老车间照常生产。新人培训,在老车间跟班学。等新车间好了,直接上岗。” “对,两条腿走路。”陈永康说,“王主任,您负责基建,盯进度,盯质量。李主任,您抓生产,带新人。二狗,你跑手续,办批文。我总协调,对接郑总那边。” 任务分下去,各自忙碌。陈永康去了村委会后面的空地。那是块坡地,杂草丛生,几棵老树歪斜着。他站在那里,想象着三个月后的样子:白墙蓝顶的厂房,机器的轰鸣声,忙碌的工人,成箱的产品…… “陈书记。”身后传来声音。 是王有财。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背着手,站在不远处。 “王老板,有事?” “听说你们要扩建了,恭喜啊。”王有财走过来,看着这片荒地,“三百平米,不小。投了不少钱吧?” “有投资方。” “省旅游公司,郑总,我知道。”王有财笑了,“那人我打过交道,精明得很。陈书记,你小心点,别让人当了枪使。” “谢谢提醒,我们会注意。”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走高端,我们走低端,各做各的生意。”王有财话锋一转,“但我最近也在扩产,缺人手。你们村要是有想挣快钱的,可以介绍给我。工资日结,现钱。” 陈永康心里一沉。挖人,这是狠招。合作社的工人,培训要时间,熟练了是宝。要是被挖走,生产肯定受影响。 “王老板,各做各的生意,何必这样。” “生意嘛,竞争正常。”王有财拍拍他的肩,“陈书记,你还年轻,慢慢学。走了。” 看着他走远,陈永康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山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扩建的兴奋,被现实的冷水浇了一头。 回到村委会,他把情况跟王长贵、李秀英说了。 “王有财这是要捣乱!”王长贵急了,“咱们正要用人,他挖人!” “得想办法留住人。”李秀英说,“工资不能比他低,待遇要好。还有,感情留人。大家在一个村,天天见面,他王有财能给什么?” “工资咱们现在一天三十,他要是出四十,就有人动心。”陈永康很清醒,“咱们得涨工资,至少跟他持平。但成本就上去了。” “那就从别处省。”王长贵咬牙,“先把人留住,等新车间投产,效率上来了,成本能降。” “行,从明天起,计件工资上浮20%。但要说清楚,这是暂时的,等新车间好了,再调整。”陈永康下了决心,“李主任,你跟工人们开个会,把情况说透。愿意留下的,合作社不会亏待。想走的,不勉强。” 夜里,陈永康在灯下算账。工资涨20%,每月多支出三千。投资款没到位,账上钱紧。但人必须留,一个熟练工顶三个新手。 他想起王有财的话,想起郑总精明的眼神,想起村民们期待的目光。扩张的路,才走第一步,就遇到了沟坎。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只能往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只眼睛,静静看着这个村庄,看着这些在命运中挣扎的人们。 陈永康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别慌,一步步来。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也得顶着。 因为身后,有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