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辣酱上架的第三天,超市传来消息:三十瓶全部售罄。 陈二狗从镇上打电话回来时,声音激动得发颤:“陈书记,吴店长说要补货!五十瓶!不,一百瓶!说有好几个顾客专门来找这个辣酱!” 车间里正在培训新员工,听到这话,李秀英手里的演示勺差点掉地上。五个新人都转过头,眼里闪着光。 “知道了,今天加班做。”陈永康保持平静,“二狗,你在超市多待会儿,问问顾客具体喜欢什么,辣度够不够,还有什么建议。” “好!” 挂了电话,陈永康看向李秀英:“李主任,今天产量调整。特级酱二十瓶不变,优级酱减到三十瓶,山辣酱做七十瓶。新人跟你学做山辣酱,你盯着点。” “七十瓶?”一个新人惊讶,“咱们做得过来吗?” “做得过来。”李秀英已经恢复镇定,“山辣酱流程简单,就是多道加辣椒的工序。你们五个,两人洗切,两人炒制,一人灌装。我总把关。” 新人培训三天,已经掌握了基本流程。但突然加量,还是有点慌。陈永康挽起袖子:“我跟你们一起。李主任指挥,我操作。” 车间里顿时忙碌起来。洗切组动作加快,但李秀英不时提醒:“仔细点,烂叶要挑干净!”炒制组这边,陈永康亲自掌勺。大铁锅烧热,倒油,下料,翻炒。辣椒的辛辣味混合着菌香腾起,呛得几个新人咳嗽。 “戴口罩。”陈永康头也不回,“炒辣椒要开排风扇,不然呛眼睛。” 排风扇嗡嗡转起来,车间里的空气流通了些。七十瓶酱,要炒四锅。一锅二十分钟,加上准备和灌装,至少要三小时。陈永康手腕发酸,但不敢停。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 王长贵在门口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急得搓手。最后去烧了锅绿豆汤,晾凉了端进来。 “歇会儿,喝口汤。”他招呼。 “不歇,一口气干完。”陈永康翻炒着锅里的酱,酱色渐渐红亮,“王主任,您去准备包装。山辣酱的标签要特别注明‘辣味’,别跟优级酱混了。” “哎,我这就去。” 下午四点,七十瓶山辣酱全部灌装完毕。加上上午做的二十瓶特级、三十瓶优级,总共一百二十瓶。新人们累得靠在墙上,但脸上有成就感。 “原来我能做这么多……”一个年轻媳妇喃喃道。 “这才刚开始。”李秀英给大家发绿豆汤,“熟练了,一天能做两百瓶。” 陈二狗从镇上回来了,带回新的顾客反馈。这次是写在超市意见本上的,吴店长特意拍了照片: “辣酱够味,就是太辣了,建议出微辣。” “瓶子设计好看,但开盖不方便,要用刀撬。” “吃了你们家的酱,别的酱都成将就了。就是经常断货,多备点啊。” “能不能出组合装?特级、优级、辣酱各一瓶,送礼用。” 陈永康一条条看,心里有了谱。他把意见抄在黑板上,晚上开会讨论。 傍晚,合作社开会。除了老成员,五个新人也参加了。陈二狗把超市的情况详细说了,王长贵汇报了今天的产量和成本,李秀英说了新人的表现。 “今天大家辛苦了。”陈永康先说,“新人第一次正式上岗,就完成七十瓶辣酱,不错。工钱按计件算,一瓶两毛,七十瓶十四块,现在发。” 王长贵现场发钱。新人拿着钱,手抖。十四块,听起来不多,但这是她们靠自己劳动挣的第一笔钱。 “接下来讨论顾客意见。”陈永康指向黑板,“第一条,辣度调整。咱们做两种,特辣和微辣。特辣保持现在水平,微辣减一半辣椒。李主任,你明天试制微辣样品。” “行,我调整配方。” “第二条,开盖问题。现在的瓶子是旋盖,但新瓶子紧,不好开。二狗,你联系瓶子厂,问有没有改良设计。或者配个开瓶器,成本控制在五分钱以内。” “好,我明天就问。” “第三条,供货稳定。从今天起,我们做库存。每天产量一百五十瓶,超市供一百瓶,网店和零售留五十瓶。建安全库存,不少于两百瓶。” “那得多备原料。”王长贵算账,“原料钱要增加,资金压力……” “超市的结账周期是半月,咱们压不起。”陈永康想了想,“这样,我找吴店长谈,改成周结。销量上去了,她应该能同意。” “第四条,组合装。这是个好主意,送礼市场大。我们设计礼盒,特级、优级、辣酱各一瓶,再加个粗布袋。定价……四十五块,比单买便宜五块。” “礼盒成本呢?” “包装盒贵点,三块。总成本二十,毛利二十五,合适。”陈永康算得很快,“林老师那边,我请她设计礼盒。先做五十套试试。” 任务分派下去,会散了。新人留下来帮忙打扫车间,老成员各忙各的。陈永康走到院子里透气,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 手机震动,是王静怡。 “山辣酱卖完了?我刚听吴店长说。” “你消息真灵通。” “我下午去超市了,买了瓶特辣,尝了,够劲。”王静怡笑,“陈永康,你们动作真快,说上新品就上新品。” “市场不等人。”陈永康靠在墙上,“静怡,礼盒的事,得麻烦林老师再设计一套。三瓶装,要大气,适合送礼。” “行,我跟她说。对了,省报记者明天到,上午十点。你准备一下,他们可能要拍一整天。” “拍什么?” “从原料到成品,从生产到销售,全流程。还要采访你,采访工人,采访顾客。”王静怡顿了顿,“这是个好机会,好好表现。” 挂了电话,陈永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散了一天的疲惫。他想起了很多事,从第一天到羊场村,到合作社成立,到车间改造,到新品上市……像做梦一样。 但手里的老茧,身上的酱味,账本上的数字,都真实地告诉他——不是梦。 第二天,省报记者准时到达。一辆采访车,三个人:记者、摄影、摄像。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干练。摄影是个小伙子,话不多,但眼睛毒,专找好角度。摄像扛着机器,全程记录。 拍摄从村口开始。晨雾中的羊场村,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然后进山,拍采菇。陈二狗带着记者上山,指认哪些是野山菇,哪些是普通菇。摄影趴在地上拍特写,露水打湿了裤腿。 接着是车间。从更衣消毒,到洗切炒制,到灌装贴标,每个环节都拍。周记者问得很细:“洗手要洗多久?”“炒制温度怎么控制?”“灌装重量误差多少?” 陈永康一一回答。李秀英示范操作,手稳,话少,但每个动作都标准。新人有些紧张,但按培训的来,没出错。 中午拍休息。工人们在院子里吃饭,简单的饭菜,但吃得很香。周记者也端着碗,跟大家一起吃,边吃边聊。 “大姐,您来合作社多久了?”她问一个新人。 “四天。”新人有些腼腆,“以前在家带娃,种地。现在能挣钱了,一天十几块,够买肉了。” “觉得累吗?” “累,但心里踏实。”新人笑了,“自己挣的钱,花着硬气。” 下午拍销售。采访车开到镇上超市,拍货架,拍顾客选购,拍吴店长介绍。正好有个老太太来买酱,周记者上前采访。 “阿姨,您常买这个酱?” “常买!儿子在上海,就馋这口。我每回寄两瓶,他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老太太很健谈,“就是贵,十五块一瓶。但儿子说值,是真材实料。” “您觉得他们合作社怎么样?” “好啊!村里人有事做,有钱挣。你看他们陈书记,城里来的大学生,不嫌弃咱们穷,带着大家干。这样的干部,好!” 拍摄持续到傍晚。回村的路上,周记者坐在陈永康旁边,翻着采访本。 “陈书记,你们这个模式,很有代表性。”她说,“不是给钱给物,是给方法,给平台,让村民自己造血。我想把这篇报道做深,不只写合作社,写整个乡村振兴的路径。” “我们只是刚刚起步,还有很多问题。” “有问题正常,解决问题就是进步。”周记者合上本子,“报道大概下周见报,我会给你寄样报。” “谢谢。” 送走记者,天已经黑了。合作社的人都没散,在村委会等着。 “拍完了?”王长贵问。 “拍完了,说下周见报。” “又要上报纸了……”李秀英喃喃道。 “上报纸是好事,但咱们得把事做实。”陈永康看着大家,“今天产量完成了吗?” “完成了!一百五十瓶,一瓶不少!” “好。明天继续。”陈永康顿了顿,“从今天起,咱们合作社,才算真正走上正轨。但路还长,不能松劲。” 众人点头,眼里有光。 夜里,陈永康一个人对账。今天的销售收入,原料支出,工资成本,利润核算……数字在纸上跳跃,像在说话。他想起白天老太太的话,想起新人的笑容,想起记者认真的眼神。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王有财家的小楼还亮着灯。 但陈永康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两条路,都在走。 一条是王有财的路,低价,走量,快。 一条是他的路,品质,品牌,稳。 哪条能走远,时间会证明。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睡个好觉。 因为今天的酱,卖完了。 明天的订单,已经有了。 而希望,像山里的蘑菇,一茬接一茬,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