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报道播出后的第七天,第一波实际效应开始显现。 最先来的是电话。市农业局、县扶贫办、镇经济发展办,一级级打下来,说的都是同一套话: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要总结经验,准备材料,上级可能要来调研。 接着是信件。省内外十几家企业发来公函,有想做山货采购的,有想投资建厂的,有想搞“公司+农户”合作的。信封都很精致,抬头烫金,但内容大同小异——要求提供详细资料,派人考察,洽谈合作。 然后是访客。周一早上,一辆黑色奥迪开进村子,下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自称是省城某连锁超市的采购总监;一个三十出头,说是电商平台的选品经理。他们在合作社转了一圈,拍了照,拿了样品,留了名片,说回去研究。 周二下午,来的是个女老板,五十来岁,开奔驰,戴翡翠项链。她说自己是做高端礼品定制的,看中了“山花绣”的品牌故事,想订一批礼盒,价格好说,但要独家授权。 周三一整天,来了三拨人。有记者,有学者,有隔壁县来“取经”的乡镇干部。村委会的椅子不够坐,王长贵去学校借了二十把。 陈永康疲于应付。他早上接待访客,中午陪吃饭,下午介绍情况,晚上整理材料。嗓子哑了,腿站肿了,笑容僵在脸上。但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机会,不能怠慢。 周四晚上,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他累得坐在村委会门口的石阶上,不想动。王长贵给他端了杯水,蹲在旁边抽烟。 “陈书记,这样下去不行。”王长贵吐了口烟,“咱们是干实事的,不是接待站。这两天光陪人转悠,货没人收,账没人记,鞋垫没人绣。再这么下去,合作社要垮。” 陈永康喝光杯里的水,抹了把嘴:“我知道。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总不能关门不见人吧?” “定规矩。”陈永康说,“周一、三、五接待,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其他时间,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人家大老远来了……” “来了也得守咱们的规矩。”陈永康站起身,“王主任,您去写个告示,贴大门口。我明天开始,该下地下地,该收货收货。” 告示贴出去,果然清静了些。但电话还是不断,邮件还是每天来。陈永康让陈二狗买了台二手电脑,放在村委会,专门用来处理这些事。不会打字,就让王老师有空来帮忙。 周五下午,王静怡来了。她没开车,坐班车来的,背着个双肩包,风尘仆仆。 “你怎么来了?”陈永康有些意外。 “给你送东西。”王静怡从包里掏出个文件夹,“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所有联系你的企业,我查了背景,分了类。绿色的是靠谱的,黄色的是要谨慎的,红色的是骗子或者皮包公司。” 陈永康接过文件夹,翻开。每家企业的资料都打印出来,旁边有手写的备注:这家实际控制人有官司,那家去年被处罚过,这家虽然规模小但信誉好…… “静怡,你这……” “别感动,我是为了合作社。”王静怡笑笑,眼里有血丝,“报道是我联系的,引来这么多关注,我得负责帮你把关。” 两人坐在村委会里,一份份看资料。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屋里暗下来,陈永康拉亮了灯。 “这家,”王静怡指着一份资料,“省城的‘青山绿水’公司,做有机食品的,老板我认识,人实在。他们想订五百斤香菇,可以做长期供应商。” “价格呢?” “比市场高15%,但要求每批送检,有有机认证。” “咱们哪有认证?” “可以申请,我帮你联系机构。”王静怡说,“还有这家电商平台,虽然新,但创始人是做媒体出身的,懂品牌。他们想推‘原产地故事’,你们正好对路。” 她一页页讲,陈永康认真听。讲到第六家时,天已经黑了。王长贵端了饭进来,煮面条,卧鸡蛋,炒了一盘野菜。 “王干部,将就吃。”王长贵不好意思,“不知道您来,没什么菜。” “这就挺好。”王静怡接过碗,吃得很香。 吃完饭,王长贵收拾碗筷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俩。煤油灯的光晕染开,在墙上投出温暖的影子。 “陈永康,”王静怡忽然说,“你想过没有,合作社接下来怎么走?” “想过,但没想清楚。” “我帮你理理。”王静怡拿出纸笔,“现在你们有几条路:第一,维持现状,就做山货收购,稳扎稳打。第二,做深加工,建小厂,提高附加值。第三,做品牌,讲故事,走高端路线。第四,规模化,联合周边村,做大产区。” 她画了个简单的图:“每条路都需要不同的资源。维持现状需要稳定销路,做深加工需要资金技术,做品牌需要策划能力,规模化需要管理能力。你们现在有什么?缺什么?” 陈永康看着那张图,沉默良久。 “我们有品质,有口碑,有人心。”他说,“缺资金,缺技术,缺人才,缺经验。” “对。”王静怡点头,“所以不能贪大求全。我建议,先巩固现有的,把品质做稳,把销路拓宽。同时,选一两个方向试点——比如深加工,可以先从简单的香菇酱做起,投资小,技术门槛低。” “香菇酱?” “对,把次品香菇做成酱,既能减少损耗,又能增加利润。”王静怡眼睛发亮,“我认识一个食品厂的技术员,可以请他来指导。设备不用买,先借,试做一批,看看市场反应。” 陈永康心里一动。这确实是个办法。合作社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损耗——挑出来的次品菇,卖不上价,扔掉可惜。做成酱,一斤能卖二三十块。 “那资金……” “启动资金不用多,几千块够了。我帮你解决。”王静怡说,“关键是你要想清楚,要不要做。做了,就要做好。做不好,不如不做。” 陈永康没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羊场村在黑夜里安静地卧着,几点灯火,几声狗吠。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看到这里的贫穷,想起乡亲们凑钱时颤抖的手,想起孩子们捧着鸡蛋时的笑脸,想起王有财阴冷的眼神,想起镇领导意味深长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做。” “不犹豫?” “不犹豫。”陈永康说,“做了可能会失败,但不做,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 王静怡看着他,忽然笑了:“陈永康,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坚定了。”王静怡收起纸笔,“那我回去就联系。下周带技术员过来,先看看场地,算算成本。” 她起身要走,陈永康送她到门口。月光很好,照得村道发白。 “静怡,”陈永康叫住她,“谢谢你。” “又说这个。” “是真心的。”陈永康看着她,“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王静怡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陈永康,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相信,有些事值得做,有些人值得等。”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陈永康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夜风吹来,带着山野的凉意。 他抬头看天,繁星满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路,已经在前方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