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上,陈永康一直在想合作社的事。 王静怡说得对,单打独斗做不大,跟王有财合作又无异于与虎谋皮。成立合作社,把村民组织起来,是一条正路。 但这条路,走起来并不容易。 回到村里已是深夜。村委会的灯还亮着,王长贵、李秀英、陈二狗都在等着。桌上摆着凉了的饭菜,用碗扣着。 “陈书记,吃了没?”李秀英忙站起来,“饭菜都凉了,我去热热。” “不用麻烦。”陈永康摆摆手,在桌边坐下,“展销会第一天,卖了一千多块,还谈了个大客户。” 他简单说了情况。听到“山野滋味”每月可能要三百斤货时,王长贵的眼睛瞪大了:“三百斤?那……那咱们收得过来吗?” “收得过来,但得保证品质。”陈永康看着三人,“所以我想跟大家商量件事——成立合作社。” “合作社?”陈二狗挠挠头,“啥叫合作社?” “就是把大家组织起来。”陈永康尽量说得通俗,“村民入股,统一标准,统一收购,统一销售。挣了钱,按入股比例和供货量分红。” 王长贵沉吟着:“这主意好是好,但……村里人能愿意吗?前些年镇上也搞过合作社,最后不了了之,钱也没分明白,闹得大家都不信了。” “所以我们得先把章程定清楚。”陈永康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几条,“第一,自愿入股,不强迫。第二,账目公开,每笔进出都公示。第三,民主管理,重要事情大家商量着来。” 李秀英问:“那入一股多少钱?” “我想了,不按钱算,按货算。”陈永康说,“比如,一斤香菇算一股。村民拿货入股,合作社负责销售,卖了钱,扣除成本后,按股分红。” 陈二狗眼睛亮了:“这好!我家有五十斤存货,就能入五十股!” “是这个意思。”陈永康点头,“但入股的货,必须符合合作社的标准。霉变的、掺假的、以次充好的,一律不收。” “那谁来管?”王长贵问。 “合作社设理事会,大家选人。我建议,王主任您管收购,李主任您管妇女手工,我负责销售和外联。再选几个村民代表监督。” 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同意。”王长贵第一个开口,“这样搞,公平,透明。不像以前,钱怎么花的,谁也不知道。” “我也同意。”李秀英说,“妇女们这边,我跟她们说。绣鞋垫能入股,大家肯定愿意。” 陈二狗搓着手:“陈书记,我……我能干啥?” “你继续跟三叔学种地,把自家地种好。等合作社成立了,需要人跑腿送货,你年轻,有力气,可以干。”陈永康说,“干得好,给你开工钱。” “哎!我一定好好干!” 初步意向定下,陈永康心里踏实了些。但更难的还在后面——说服村民。 第二天一早,他在村委会门口贴了通知:晚上七点,召开村民大会,讨论成立合作社事宜。 通知一贴,村里就炸开了锅。 “合作社?又是糊弄人的吧?” “上次镇里搞合作社,我入了两百块,最后毛都没见着。” “陈书记应该不会骗人吧?他帮咱们卖山货,是真金白银给钱的。” “谁知道呢?画饼谁不会?” 议论声传到陈永康耳朵里,他没解释。有些事,说得再多不如做给大家看。 上午,他去了陈老三家。陈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放下斧头。 “陈书记,那合作社,真能成?” “三叔,您说呢?” 陈老三点上烟,深吸一口:“我信你。但你得想清楚,村里人穷怕了,也骗怕了。要让他们掏家底入股,难。” “不掏钱,拿山货入股。” “那也得有人带头。”陈老三看着他,“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得胆子大,还得有分量。” “所以我来找您。”陈永康诚恳地说,“三叔,您在村里有威信。您要是带头,别人就敢跟。” 陈老三沉默了。烟在他指间慢慢燃尽,烟灰掉在地上。 “我家还有八十斤香菇,三十斤木耳,都晒得干,品相好。”他终于开口,“这些,我都入股。” “三叔……” “别说了。”陈老三摆摆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准。你是真想干事的。我信你一回。” 从陈老三家出来,陈永康又去了王寡妇家。米粉摊前,几个妇女正吃早饭,看见他来,都放下碗。 “陈书记,合作社是咋回事?” “就是大家抱团取暖。”陈永康坐下,要了碗米粉,“以前各卖各的,价被压,还卖不上量。成立合作社,统一标准,统一卖,价能上去,量也能上去。” “那要是赔了咋办?”一个妇女问。 “赔了,亏的是合作社,不亏个人。而且,”陈永康顿了顿,“咱们现在有稳定客户,展销会还在开,赔的可能性小。” 王寡妇擦着手走过来:“陈书记,我信你。我家还有二十斤香菇,我入股。” “王姐,您……” “我儿子明年要上初中了,学费贵。”王寡妇眼圈有点红,“要是合作社能成,我能多挣点,孩子上学就不愁了。” “我也入。”另一个妇女说,“我家有三十斤木耳。” “我入十斤竹笋。” 一时间,几个妇女都表态要入股。陈永康一一记下,心里热乎乎的。 下午,他去了李老栓家。老人正在院子里喂鸡,孙子趴在小凳子上写作业。 “李大爷。” “陈书记!”李老栓忙放下鸡食,“屋里坐,屋里坐。” “不坐了,就说几句话。”陈永康蹲下来,看着孩子写的字,工工整整,“您孙子字写得真好。” “随他爸,爱学习。”李老栓叹口气,“就是我这把老骨头,供不起啊。” “李大爷,合作社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可我……我哪有货入股啊。就那几只鸡,还指望着下蛋换盐呢。” 陈永康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这钱您拿着,买些鸡苗,多养些鸡。等鸡长大了,鸡蛋卖给合作社,我帮您找销路。” 李老栓愣住了:“陈书记,这……这使不得……” “使得。”陈永康把钱塞进他手里,“这不是白给,是投资。等您挣了钱,再还我。” 老人握着钱,手抖得厉害,眼泪掉下来:“陈书记,您……您让我说什么好……” “什么也别说,把鸡养好,把孙子供出来。” 从李老栓家出来,已是傍晚。夕阳把山村染成金黄,炊烟袅袅升起。陈永康走在村道上,心里沉甸甸的——那些信任,那些期盼,都压在他肩上。 晚上七点,村委会院子里挤满了人。煤油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照着一张张或期待、或怀疑、或麻木的脸。 陈永康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成立合作社的事。” 他讲了合作社的设想,讲了入股方式,讲了分红办法。讲得很慢,尽量让每个人都听懂。 讲完后,院子里一片安静。 “我有个问题。”王有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慢慢走到前面,扫视一圈,“陈书记,你说合作社是大家的,那谁说了算?” “理事会说了算。理事会由大家选。” “那要是赔了钱,谁负责?” “合作社负责。入股以货代资,不涉及现金,风险可控。” “可控?”王有财笑了,“陈书记,你是有文化的人,说话文绉绉的。可我们这些农民听不懂。我就问一句——赔了钱,你赔吗?” 人群骚动起来。 陈永康迎着王有财的目光:“王老板,我做担保。如果合作社赔了,我个人承担损失。” “你承担?”王有财嗤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够赔几户?” “我是不够。”陈永康提高声音,“但我身后有公司支持。而且,合作社不会赔——我们有订单,有销路,有市场。只要大家把货做好,我保证卖得出去,卖上好价。” “空口无凭。”王有财转身对着人群,“乡亲们,别被他忽悠了。什么合作社,就是变着法子收你们的货。等货到手了,卖多少钱,分多少红,还不是他说了算?” “账目公开!”陈永康大声说,“每一笔进出,都在村委会公示栏贴出来。谁都可以查,谁都可以问!” “那收购价呢?你说两块就两块,说三块就三块?” “收购价由理事会定,参考市场价,大家商量!” 两人针锋相对,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等着。 这时,陈老三站了出来。 “我说两句。”他走到前面,环视众人,“我陈老三,大家知道,不是爱出头的人。但今天,我得说句公道话。” 他顿了顿:“陈书记来咱们村,两个月。这两个月,他干了啥?给孩子们弄书,教妇女绣鞋垫,开收购点让大家多卖钱。他图啥?他一个城里人,在咱们这穷山沟,一待两个月,吃不好睡不好,图啥?” 没人说话。 “他要是想骗钱,用得着费这么大劲?”陈老三声音洪亮,“王有财,你说他骗货。那我问你,他收了货,给了钱没有?给了!现钱!你王有财收山货,什么时候给过现钱?不都是赊账,年底才结?” 王有财脸色变了。 “我信陈书记。”陈老三举起手,“我家八十斤香菇,三十斤木耳,全入股!” “我也入!”李秀英站出来,“我们妇女绣的鞋垫,也入股!” “我入二十斤!” “我入十五斤!”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举成了一片森林。 王有财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陈永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眼眶发热。 “谢谢大家信任。”他声音有些哑,“合作社明天开始登记入股。我陈永康在这里保证——一定把合作社办好,让大家多挣钱!” 掌声响起来。起初稀落,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响成一片。 散会后,陈永康留下来收拾。王长贵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陈书记,王有财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刚才说个人担保,太冒险了。” “不冒险,没人信。”陈永康看着院子里散去的村民,“王主任,咱们得尽快把合作社建起来。章程、账目、管理制度,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行,我今晚就起草。” 夜深了。陈永康回到住处,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远处的山影沉默着,像在守望。 今天,他迈出了重要一步。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王有财还会使绊子,虽然合作社的运作会有无数问题。 但至少,星星之火,已经点燃。 而燎原之势,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