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已经淹到膝盖。 每一粒流动的沙,都在轻轻蹭着皮肤,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摸,在抓,在找影子的入口。 李甜甜被苏晚按在怀里,紧闭双眼,可眼角依旧不断渗出发冷的泪水。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变轻、变薄,像被风卷走的烟,一点点飘向头顶的黑暗。 “它在吞我的影……”她声音发颤,“我感觉不到脚底下的影子了……” 墨白的黑幕已经薄得像一层纸,随时都会碎裂。围上来的白骨距离他们不足三步,空洞的眼窝近在咫尺,幽绿的鬼火在眼窝里跳动,映得整片街道都泛着死绿。 城主白骨站在城楼之上,双手缓缓抬起,做出一个祭拜的姿势。 全城白骨,同时跪下。 咔咔咔—— 骨节撞击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又诡异。 它们不是跪城主。 是跪城中央的骨坛。 是跪地厄。 【祭影。】 【献骨。】 【归城。】 城主的意念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林浩和陈雨背靠背站着,手里的驱阴喷雾已经喷空,镇影贴在沙子的侵蚀下,一点点失去光泽。他们能做的,只有死死守住身后的人,不让白骨靠近半步。 “墨白撑不住了!”林浩大吼,“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的影子都会被吞光!” 墨白的影子轮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极细的黑线,贴在李甜甜脚边,微微颤动。 十年锁影,他早已油尽灯枯。 如今为了护他们,几乎要彻底消散。 苏晚咬着牙,从医疗箱最底层,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裹的盒子。 打开,里面是半块漆黑的木牌。 是墨氏木主牌最后的碎片。 也是当年,墨白化作锁钉时,唯一残留的本命之物。 “这是他最后的本命魂器。”苏晚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只要把碎片放进骨坛,就能暂时镇住裂缝,可……” 可碎片一离身,墨白最后的联系,就断了。 他会彻底消失。 李甜甜猛地睁开眼,不顾沙子钻进眼睛,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腕:“不行!绝对不行!我们说好,要带他回家!不是让他死在这里!” “现在没有选择!”苏晚红着眼,“骨城马上就要把我们全部吞掉,地厄一旦完全苏醒,整个西北都会变成死域!” 就在两人争执的瞬间。 地底的叩门声,变了。 不再是沉闷的咚、咚、咚。 变成了—— 踢踏。 踢踏。 踢踏。 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坛底下,走路。 一步,一步,从裂缝深处,走向地面。 整座骨城剧烈震动,白骨城墙咔咔开裂,沙子像海啸一样冲天而起,又狠狠砸下。 城主白骨猛地抬头,眼窝里的幽绿鬼火,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它不是怕五人。 是怕骨坛底下的东西。 “那是什么……”陈雨声音抖得不成调,“地厄底下……还有东西?” 墨白的影子突然剧烈一震,像是被刺痛。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记忆,强行涌入他残存的魂里—— 是他先祖的声音,隔着三百年时光,轻轻回响: 【地厄之下,不是妖,不是鬼。 是尸胎。 是大地吞掉千万尸骨,孕育出的厄主。 一胎醒,万厄生。 一胎动,九州沉。】 尸胎。 两个字,让所有人浑身血液冻结。 他们一直以为,地厄是大地的伤口。 却没想到,伤口里,怀着一个东西。 一个,以尸骨为食、以影子为养分、以人间为胎床的——怪物。 骨坛的坛口,黑气突然暴涨。 一只苍白、浮肿、指甲漆黑的小手,从坛口缓缓伸了出来。 很小。 很嫩。 像婴儿的手。 却带着一股能冻穿灵魂的阴冷。 沙子瞬间停止流动。 全城白骨全部僵住,不敢再动。 城主白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城楼之上,浑身骨节发抖。 尸胎,要出世了。 那只小手轻轻一抓。 李甜甜脚边,墨白那道极淡的影子,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起,朝着骨坛飞去。 “墨白!” 李甜甜疯了一样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沙子。 墨白的影子,像一道黑线,被尸胎的小手,一点点拽进骨坛的黑气里。 一旦进去。 他会被尸胎吞掉。 彻底消失。 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不——!” 苏晚猛地将木主牌碎片按在掌心,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碎片上。 红光瞬间暴涨。 “以我血为引,以我魂为祭!” “墨氏魂器,镇!” 她将碎片狠狠朝着骨坛掷去! 红光撞上黑气的一瞬。 轰—— 整座骨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白骨城墙轰然坍塌,无数白骨被震成碎粉,沙子冲天而起,遮蔽了整个夜空。 骨坛底下,尸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 黑气被强行压回坛口。 那只小手,猛地缩了回去。 墨白的影子,从黑气里跌落下来,轻飘飘落在李甜甜怀里,淡得像一缕烟。 苏晚踉跄一步,嘴角溢出血迹。 她以魂引器,受了重创。 可危机,并未解除。 坍塌的白骨堆里,城主白骨缓缓站起。 它浑身开裂,却更加凶戾。 眼窝里的幽绿鬼火,变成了血红。 它不再跪。 不再祭拜。 它盯着五人,发出真正的嘶吼: 【你们坏了祭礼! 你们惊了尸胎! 今日—— 全城白骨,吞你们入骨! 永世,不得超生!】 黄沙再次沸腾。 地底,尸胎的尖啸越来越近。 骨城,变成了一座吃人的坟。 而五人一影,被困在白骨废墟中央,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远处,戈壁的天边,隐隐泛起一丝灰白。 天,快要亮了。 可骨城,不会给他们等到天亮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