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樱

第四十一章 金三

  在姜全查看自家郎君手伤的时候,陆华又抄起两个杯盏,一个,一个飞甩出去,对面画舫尖叫连连。场面太乱,陆华没看清是否砸中那个穿黄裙的娘子。   穿黄裙的娘子形容狼狈,被两个仆妇护在身后,身边是捂着头嗷嗷哭喊的婢子。   “快去唤我阿兄上来,给我打回去!”   陆华再次回身,刚刚扔的是自己和柏祁的茶盏,眼前已经没有茶盏可用。柏祁看了眼姜全,姜全默默将自己的茶盏递上…   阿秀听到动静,匆匆登上二楼。   陆华招手,“去把这船上所有的杯盏碗碟都拿过来!”   “是。”   一旁的姜全看傻了眼,这...   “何人胆敢伤我妹妹!”   对面穿黄裙的娘子身边多了两位郎君,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人。   陆华看过柏祁手上的伤,伤口浅,血已经止住,柏祁是因她而伤,陆华怒火正盛,她起身立在栏杆前,石榴红裙在冷风中翩然飘起,“你家妹妹送我一只盏,我回礼,送还给她,可还喜欢?”   对面两人侧头说话,陆华听不见,此时阿秀和两个伙计正抱着两筐杯盏碗碟上来。   对面郎君再次喊话,“娘子可敢报上姓氏?”   报姓氏不就是想看看她是哪家的,是不是他家能欺负的,武道城什么时候有这风气了。   陆华从筐里拿起一只杯盏,声音清亮,“陆华。”   武道城里姓陆的不是没有,但都不是高门大户。   对面声音越发洪亮,“你伤我白府婢子,我绝不饶你!”   陆华轻哼,对阿秀道,“又是白家?上次被我打掉牙那个,叫什么来着?不对...好像是姓苏的?”   阿秀摇头,“那会儿婢子还未到娘子身边。”   陆华想起来了,“是了,我打完了,你才来的。”她伸腿轻点竹筐,“今日你赶上了。”   陆华对场中的舞姬道,“你们都下去。”又看了眼柏祁的位置,三面毛毡围着,他在中间倒是安全,她冲姜全道,“看护好你家郎君别出来!”   姜全在听到那句,打掉牙的时候已经懵了,对陆华突然来的的这么一句,他下意识点头回应,“是。”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是郎君的护卫啊,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就被这小娘子的架势给唬住?   对面画舫的人还在等待回应的时候,“嗖”“嗖”杯盏碗碟像雪片一样飞来,砸在人身上,柱子上,地板上,碎片飞溅,哀嚎四起…   胆小的娇娘子当场吓哭,被搀扶着逃离,也有抄起手边物什回击的,场面十分混乱。   右耳传来一阵痛感,陆华轻“嘶”一声,伸手一摸,触到温热粘腻,她甚至都没摊手看一眼,再次弯腰拿出几只瓷碗,手臂一屈一伸瓷碗冲着对面画舫直直飞去,此刻已是杀红了眼,哪里顾得上!   姜全咽下口中唾沫,他好想加入是怎么回事?   柏祁拾起脚边碎瓷,双指轻弹,一盏纱灯瞬间熄灭…   渐渐的,白家的人已看不清对面的陆华和阿秀,“啪”又有碎片在身旁炸裂,白家郎君伸手捂眼,“啊!”小厮连忙上前搀扶,“郎君的眼睛,郎君!”   陆宅里。   陆华耳朵上的伤已上过药,手臂上的淤青也用药酒揉过,田素双手抱怀,对年过半百的医工道,“还有一个受伤的,劳烦您去看看。”   “是。”   “桃蕊你领医工过去,你们都出去吧。”   房里只剩两人。   田素咬着后牙,“游个船都能打起来?”   陆华拿着铜镜看自己红肿的耳朵,“我还想好好游船呢!”   田素两手摊开,“你是娘子,怎么就挡在郎君前头了?”   “不是我挡他前头,白家本就是冲我来的。”   “为何冲你?”   陆华放下铜镜,“前门山的事吧。”她伸手比划,“一个茶盏冲我后背砸过来,我还不还手?”   田素胸口起伏,真后悔自己没跟着她,“你何必亲自动手,事后告诉八兄,或者七兄,告诉叔父,何止白家娘子,就是整个白家都不会好过...”   “柏祁因此受伤,我还要忍着?”   “呵~人家是英雄救美,你是…”   不等她说完,陆华出言打断,“不为别的,他帮我,我就不能让他白伤!”   田素气道,“人家身边护卫都还没动呢!你知道你在画舫上打架多少人看到吗?今夜上元灯会,全武道城的人都出门了!全武道城的人都看见了!”   陆华撇嘴,声音渐小,“我在湖上呢,哪有那么多人…”   咚咚咚~~   “娘子,城主夫人来了。”   玉娘子看过陆华的伤,心里紧绷的弦终得放松,“万幸伤的不重。”   “母亲放心,有阿秀呢,她一直护着我。”   玉娘子拉着陆华的手,“你阿爹…”她看着陆华,“近日你先别出门,在家里好好休养。”   “是阿爹不让我出门?”   玉娘子叹气,“白家郎君的眼睛被碎瓷片割伤,城中医工请了个遍,事情闹得不小。”她轻拍陆华手背,“如今,你是陆华…”   她如今是陆华,不是城主府的六娘子。   “你阿爹的意思是,你先别出门,待过些时日,此事淡了,再…”   陆华点头。   玉娘子走后,陆华去看过阿秀,阿秀的手臂因挡瓷片弄得满手青紫,若衣裳不够厚实,只怕是血痕累累。   陆华叹气,“咱俩呈什么英雄,该把小姜拉过来,他块头大…”   “婢子见姜全看娘子的眼神…他定是佩服娘子。”   陆华笑了,露出整齐的贝齿,“真的?”   翌日,陆华被婢子唤醒,“娘子,有个尚家的管事…”   陆华睁眼,“金叔?”   待梳洗后,陆华步入花厅,原本端坐的人起身,拱手行礼,“陆娘子。”   陆华顿在原地,金三叔。   金三身量不高,身形微胖,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双细长且浮肿的眼睛,不论何时都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小时候,陆华最怕的就是金三。   陆华挥退厅中婢子。   “金三叔,您怎么来了?”   “奴今日起便在陆宅住下。”   田素到时,陆华正靠在软榻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叔父是不是很生气?”   陆华把手放在额头上,挡住一半眼睑。昨夜母亲说的委婉,她倒是没想太多,今日看到金三叔,哎,阿爹一定很生气。   尚怀英的确很生气,近日诸事繁杂,母亲摔伤,已令他身心疲惫,陆华与白家在上元灯会大打出手,闹得满城皆知。   尚恩锦被四个小厮抬进望皎阁。   “父亲,六…陆娘子…”   玉娘子挥退仆婢,只余他们几人。   尚恩锦再次开口,“您把她拘在院里,她会憋坏的,她好不容易回来…您…”   尚怀英脑仁疼,伸手扶着额头,“玉娘,找人把他抬回去!”   尚恩锦扒着背倚,“父亲!我还没说完…”   说话间,尚源自院外走来,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玉娘子问,“白郎君如何?”   “伤在眼皮…伤口较深,眼睛因为肿胀暂时不能视物,医工说待消肿后应当不影响视物。”   玉娘子松了口气,“眼睛没坏便好。”   尚源又道,“白家要找陆华…”他躬身,“是儿的错,昨夜我若在阿野身边,便不会发生此事…”   昨夜尚源的画舫一直跟在陆华的画舫后面,只是途中遇见熟人,便招呼闲聊片刻,后来听到动静,他催促画舫靠近时,白家郎君正捂着眼睛满手是血。   尚怀英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父亲曾说丫头当纵情山水,闲野随风,这样的阿野若是加入皇家…尚怀英语气失望,“哎~她这性子如何了得!”   尚恩锦浑不在意,“父亲也不必愁,您将阿野许给八郎,白家自然…”   他话还未说完,一只茶盏在他脚边碎裂,向来温和的尚怀英此刻额头青筋乍现,一双眼睛似是要喷出火来,刚刚扔过杯盏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滚出去!”   尚恩锦被父亲的愤怒镇得不敢动弹…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震怒,以往不论他犯多大得错,父亲也不曾这般生气。   被吓住的不止尚恩锦一人,尚源立在原地,双手成拳,父亲的神色,他看得分明,心里忽的一沉,阿野绝不可能许给他。   玉娘子缓步走到尚怀英身边,轻拂他后背,“四郎莫生气,孩子不懂事…莫生气。”   尚怀英由玉娘子扶着重新坐下,玉娘子又看向二人,“你们先出去吧。”   晚膳后,尚源来司翰院请安,玉娘子留他一人说话。   “七郎说的浑话你莫理会。”   尚源点头,“是。”   她又道,“你与阿野一朝是兄妹,便一世是兄妹。”   尚源垂眸。   玉娘子又问,“昨夜阿野的画舫上可是有一位郎君?”   这事根本瞒骗不住,尚源点头,“是。”   …   …   玉娘子蹙眉,“竟然是上柱国的嫡孙…”   从司翰院出来,尚源去了尚恩锦的院子。   尚恩锦还因被斥责一事郁闷不已。   “七兄,以后莫再提...”   尚恩锦撇嘴,“我就不明白,把阿野许给你有什么不好!白家也不敢找她麻烦,以后她在府里咱们还能好生照顾她!”   尚源垂头,他也不明白,难道是他养子的身份配不上她?心知尚家对门第之见并不看重,母亲曾是家中管事不一样嫁给父亲?难道是他的为人品德?可父亲常夸赞他性子沉稳,品德端方…   究竟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