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大山已经踩着露水出了门。四十岁的男人,脊梁像黄土高原上常见的山峁,微微有些驼,却透着一股韧劲。他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羊鞭,鞭梢缠着红布条——那是女儿出生那年,媳妇给他系上的,说能驱邪。身后,三百多只山羊“咩咩”地跟着,蹄子踏在结着薄霜的山路上,踢起细碎的黄土,像一场移动的黄雾。 1985年的陕北,沟壑里的风比刀子还利。大山的名字是爹给起的,说贱名好养活。他记事起,家里就没离开过羊。土窑洞的炕边,永远堆着晒干的羊粪,冬天烧炕,夏天当肥料,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 六岁那年,爹第一次带他上山放羊。三十只山羊,是全家的指望——卖了羊毛换油盐,下了羊羔换学费。爹教他认草:“羊爱吃的沙打旺,叶子是锯齿形的;有毒的狼毒花,开紫花,碰都不能碰。”他蹲在地上,看着羊嘴飞快地啃着草叶,尾巴左右甩着,像在打节拍。 有次他贪玩,追着一只蹦跳的石鸡跑远了,回头时,羊群不见了。他在沟里哭喊着找,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天快黑时,才看见爹背着他最疼的那只老绵羊,牵着散乱的羊群往回走。老绵羊的腿断了,是掉进石缝里摔的。爹没打他,只是把他搂在怀里,土腥味混着汗味扑过来:“山是活的,羊是活的,人得跟着它们的性子走,不能由着自己。”那晚,老绵羊被宰了,肉汤里飘着油花,大山却一口没吃,他知道,那只羊本可以下三个羊羔。 十二岁辍学那年,他正式接过了爹的羊鞭。爹得了肺气肿,咳得直不起腰,却总在炕头上问:“今天羊吃了几饱?”陕北人说放羊要看“三饱”:早上露水饱,中午青草饱,傍晚枯草饱。他每天回来,都要学爹的样子,捏起羊粪看看——羊粪成粒,说明吃得好;羊粪发软,就是没吃饱。 有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山路全被埋了。他和爹把羊群赶进窑洞,人睡炕头,羊睡炕尾。夜里,他听见爹在咳嗽间隙念叨:“羊跟人一样,得顾着。人亏了羊,羊就亏了人。”开春后,别家的羊饿死了一半,他家的三十只,一只没少。 二十岁那年,大山成了村里的放羊把式。他放的羊,膘肥体壮,下羔率比别家高两成。有人请教秘诀,他嘿嘿笑:“没啥,就是多走几步,让羊吃最嫩的草。”陕北的山,看起来连成片,实则沟壑纵横,哪道梁上的沙蒿甜,哪道沟里的苜蓿嫩,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最险的一次,是在黑风口。那地方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那天他赶着羊群过风口,突然刮起“黄风”,沙石打得人脸生疼。一只刚下崽的母羊受了惊,带着羊羔往悬崖边冲。大山想都没想,扑过去抱住母羊的脖子,自己半个身子探出了崖外,脚下是几十丈深的沟。母羊挣扎着,羊角把他的胳膊戳出两个血洞,他死死拽着,直到风小了些,才被赶来的村民拉上去。 “你命比羊金贵!”媳妇抱着他流血的胳膊哭,他却看着安然无恙的母羊和羊羔笑:“羊是财,也是伴。天天跟你上山下山,有感情了。” 2000年,陕北开始退耕还林,山上禁牧。村里好多人把羊卖了,出去打工。大山舍不得,跟村支书磨了三天,总算争取到一片偏远的“轮牧区”——可以放羊,但得按季节轮换,不能啃秃了山。为了守着羊群,他在山坳里搭了个土坯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却比家里睡得踏实。 有年春天,羊群里闹瘟疫,三天死了二十多只。兽医来看了,说是急性传染病,让他赶紧把剩下的羊处理掉,免得扩散。大山不信邪,把病羊隔离在山洞里,自己每天上山采黄芩、蒲公英,熬成水给羊灌。媳妇骂他疯了,他红着眼说:“都是一条命,总得试试。”他守在山洞里七天七夜,累了就靠在石壁上打盹,醒了就给羊喂药、擦身子,身上的羊膻味混着草药味,离老远就能闻见。 第八天早上,最后一只病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食槽边。大山蹲在地上,眼泪“吧嗒”掉在羊粪上——他知道,这是大山和羊群给他的念想。 放羊人的日子,是跟着太阳和羊群转的。天刚亮就上山,太阳落山才回家,一天走几十里山路,鞋底磨穿了一双又一双。大山的脚底板,长满了厚厚的茧子,像老树皮,扎进蒺藜都不觉得疼。 他身上总带着三样东西:羊鞭、水壶、干粮袋。干粮是媳妇做的黄馍馍,硬得能硌掉牙,就着山泉水吃,却越嚼越香。正午日头最毒时,他就找块背阴的石头坐下,看着羊群在坡上散开,像撒在黄土地上的白豆子。风从沟里钻出来,带着野草的气息,他会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抽,烟圈在风里打着旋,很快就散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放羊人不寂寞。他能跟羊说话:“老黑头,你今天咋没抢着最嫩的草?”“小花,你那羔子该断奶了。”他也能跟山说话,对着空谷喊两声,听回声在沟里撞来撞去,心里就敞亮了。有次,他在山梁上看见一只老鹰抓兔子,看了半个时辰,直到老鹰带着猎物飞远了,才想起羊群已经啃到了另一道坡上。 媳妇偶尔会来送些吃的,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在山路上颠簸得像要散架。“城里打工的二柱,一个月挣八千呢。”媳妇递过新做的布鞋,语气里带着羡慕。大山接过鞋,摸了摸鞋底的千层底:“咱这日子,踏实。”他知道,媳妇嘴上说,心里却疼他——每晚他回家,她都会烧盆热水,给他烫脚,搓掉脚上的泥,看他脚底板的裂口,偷偷抹眼泪。 女儿上小学时,作文写《我的爸爸》:“我爸爸是放羊的,他放的羊比星星还多。他身上有羊的味道,我喜欢闻。”大山把作文纸揣在怀里,磨得都起毛了,还总拿出来看。 这几年,陕北的变化快得让人跟不上。土路修成了柏油路,太阳能路灯亮到了村口,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留在村里的,多是像大山这样的中年人。 有人劝他:“把羊卖了,去城里开个小卖部,不比在山上风吹日晒强?”大山动过心思,跟着村里的人去县城考察过。可看着城里的高楼像石笋一样戳在地上,闻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他总觉得心里发空,像羊群丢了领头的公羊。 回来后,他反而更用心地放羊了。他听村支书说,现在讲究“生态养殖”,他就学着给羊搞“配种改良”,引进了几只澳洲白绵羊,跟本地山羊杂交,下的羊羔长得快,肉也更嫩。他还学会了用手机拍羊群的视频,发给在城里上学的女儿看:“你看,咱家的羊又多了十只。” 最让他骄傲的是,去年,县上的电商平台找上门,要帮他卖羊肉。“大山牌羊肉”,就用他的名字。城里人说他的羊肉没膻味,肉质紧实,是“走地羊”。订单多的时候,他一天能卖出去十几只羊,比以前赶集市卖得还多。 但他还是坚持“少养精养”。有人让他扩大规模,他摇摇头:“山就这么大,草就这么多,多了就把山啃秃了。咱不能为了钱,坏了子孙后代的饭碗。”他依旧每天上山,只是不再走那么远——电商的人给他装了个“电子围栏”,用手机就能看羊群在哪儿,可他还是信不过,总觉得自己的眼睛比机器准。 女儿放假回来,给他买了双运动鞋,说比他的布鞋舒服。他穿上试了试,软乎乎的,却觉得脚下发飘,不像布鞋那样能抓住地皮。最后,他还是换回了布鞋,说:“跟羊一样,得脚踏实地。” 今年春天,爹去世了,享年八十四岁。弥留之际,爹拉着他的手,指了指墙角那根用了一辈子的老羊鞭,没说话。大山知道,爹是想让他把放羊的营生传下去。 他把老羊鞭找出来,用砂纸打磨干净,又缠上了新的红布条。这根鞭子里,有爹的手温,也有他的手温。 有天,村里的后生石头来找他,说想跟他学放羊。石头在外打工几年,没攒下钱,还落了一身病。“山叔,我看你放羊挺好,心里踏实。”石头低着头说。 大山没立刻答应,带他上山放了三天羊。第一天,石头就磨破了脚;第二天,晒得中暑;第三天,跟着羊群跑,差点摔进沟里。 “放羊不是享福,是熬筋骨,磨性子。”大山蹲在山梁上,看着远处的羊群,“你得耐得住寂寞,受得住苦,还得把羊当回事。” 石头咬着牙说:“我能行。” 现在,大山的身边多了个身影。石头跟着他学认草,学看羊的品相,学怎么对付山里的狼和狐狸。大山教他:“羊怕惊,人怕横,山怕愣。跟山打交道,得敬着,顺着,不能硬来。” 夕阳西下时,大山和石头赶着羊群往回走。三百多只羊,像一条白色的河,缓缓流淌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大山走在前面,手里的枣木羊鞭轻轻甩着,红布条在风里飘动。石头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嘴里哼着陕北的信天游,调子被风吹得忽高忽低: “羊肚子手巾哟三道道蓝, 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哎哟拉话话难……” 大山回头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漫山遍野的羊群,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这山,这羊,这日子,会像这信天游一样,一代代传下去。 夜色渐浓,窑洞的灯亮了起来,像黄土高原上的一颗星。媳妇已经做好了晚饭,黄馍馍,小米粥,还有一盘炒羊肉。大山走进窑洞,脱下沾着黄土的布鞋,一股熟悉的羊膻味弥漫开来,混着饭菜的香味,那是家的味道,是日子的味道,是他和这黄土高原纠缠了四十年的味道。 他坐在炕沿上,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热乎气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窗外,羊群在圈里安静地反刍,偶尔发出一两声“咩咩”的叫声,像是在回应山风的低语。 大山知道,明天天一亮,他还会踩着露水出门,赶着羊群上山。因为山在等他,羊在等他,这日子,也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