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升

嘎嘎嘎,干鸭人

    卯时的露水还凝在芦苇叶上,周老憨已经卷着裤腿站在河湾里了。三百多只麻鸭像团滚动的灰云,在他身前身后扑腾,蹼掌划得水面“哗哗”响。他手里那根枣木赶鸭杖往泥里一顿,杖头的铜铃“叮铃”脆响,鸭群顿时安静不少,乖乖顺着他的吆喝往河汊深处游。   “咄——咄咄——”老憨的嗓子带着烟袋锅子熏出的沙哑,在薄雾里荡开。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脚挽到膝盖,小腿上爬满蚯蚓似的青筋,那是几十年泡在水里落下的风湿。   这河湾是他的地盘。从十六岁接过爹的赶鸭杖,周老憨跟这群生灵打了四十多年交道。他认得每只鸭子的脾性:那只总抢食的花头鸭是群里的“霸王”,那只瘸了条腿的母鸭最能下蛋,还有几只刚孵出的雏鸭,总躲在大鸭子翅膀底下发抖。   “憨叔,今天能捡多少蛋?”对岸的放牛娃隔着水喊。   “少不了你的份!”老憨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竹篮。每天捡完蛋,他总会挑几个最圆的给娃送去,换把新鲜的艾草——这东西垫在鸭棚里,能驱潮气。   太阳爬上芦苇梢时,鸭群开始在浅滩觅食。老憨蹲在柳荫下抽烟,看着鸭子们把头扎进水里,撅着屁股撅得老高,忽然想起爹临终前的话:“鸭子通人性,你待它们好,它们就给你下蛋。”那年他刚丧妻,带着三岁的儿子守着空荡荡的鸭棚,是这群嘎嘎叫的生灵,让他没垮下去。   傍晚收鸭时,天阴了下来。老憨把鸭群往河坡上的棚子赶,花头鸭带头耍脾气,赖在水里扑腾。他不恼,摘了片芦苇叶卷成哨子,吹起段不成调的曲子——这是他哄鸭子的绝招。花头鸭果然摇摇摆摆上了岸,还不忘用嘴啄了啄他的裤腿。   鸭棚是茅草搭的,四壁糊着泥巴,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老憨先往食槽里倒玉米碎,再撒把切碎的青菜,看着鸭子们埋头猛吃,才把竹篮里的鸭蛋倒在木盆里。白花花的蛋滚得满地都是,最大的那个足有三两重,是瘸腿母鸭下的。   “爹,我回来了。”儿子周强背着帆布包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城里的汽油味。他在县城开货车,隔三差五就来看看爹。   “今天咋有空?”老憨头也不抬地数着蛋。   “公司放了两天假。”周强蹲下来帮他捡蛋,“跟你说过多少回,别守这破棚子了,跟我去城里住。”   老憨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走了,鸭子咋办?”   “卖了呗!”周强提高了嗓门,“现在谁还靠赶鸭过日子?一斤蛋才卖三块五,你这腿都快站不住了……”   “住嘴!”老憨猛地站起来,赶鸭杖“笃”地戳在地上,“这不是钱的事!你爷爷、你太爷爷都靠这河湾吃饭,我走了,谁守着?”   周强撇撇嘴没再说话。他知道爹的犟脾气,就像这河湾里的石头,泡再久也改不了性子。去年他偷偷联系过收鸭的贩子,被老憨拿着赶鸭杖追了半里地,骂他“忘了本”。   夜里起了风,老憨躺在鸭棚角落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鸭子的呼噜声。月光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墙上——那里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年轻时跟爹的合影,两人都穿着蓝布褂,手里各拄一根赶鸭杖,身后是黑压压的鸭群。   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冲垮了下游的堤坝。县水利局来人勘察,说要在河湾修水库,下个月就动工。   “憨叔,这可是好事啊!”村干部蹲在鸭棚门口,手里捏着张补偿协议,“政府给的钱够你在县城买套房了,还能给周强添辆新车。”   老憨没接协议,眼睛盯着浑浊的河水。雨还在下,鸭子们缩在棚角发抖,瘸腿母鸭把雏鸭护在翅膀底下。他想起那年洪水,爹抱着他蹲在棚顶,整夜没合眼,就怕鸭子被冲走。   “我不走。”他闷声说。   “您这是何苦?”村干部急了,“水库一修,河湾就没了,您守着啥?”   老憨没说话,拿起赶鸭杖往河对岸走。水已经没过膝盖,冰凉的河水刺得腿骨生疼。他走到那棵老柳树下,摸着树干上的刻痕——那是他每年记录水位的记号,最深的一道在两米多高的地方,是三十年前那场特大洪水留下的。   那天晚上,周强又来了,这次没带帆布包,扛着个大纸箱。“爹,我给您带了好东西。”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件亮闪闪的冲锋衣,还有双防水靴,“您看,比您这破褂子强多了。”   老憨瞅都没瞅:“你把鸭子都运走吧,卖给县城的养殖场。”   周强愣住了:“您同意了?”   “水库要修,这是正事。”老憨点燃烟锅,“但我得把它们送过去,路上得喂玉米,不能饿着。”   周强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他知道,爹不是妥协了,是怕这群鸭子遭罪。   转天清晨,周强雇了辆货车。老憨把鸭子一只只赶上笼,动作轻得像在抱婴儿。花头鸭不老实,扑腾着翅膀想啄他,他也不躲,只是低声说:“听话,到了新地方,好好下蛋。”   最后轮到瘸腿母鸭,它死死咬住老憨的裤脚不放。老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去吧,有吃有喝的,比在这强。”母鸭像是听懂了,松开嘴,嘎嘎叫了两声,跳进笼子里。   货车开走时,老憨站在河湾边,手里还攥着那根赶鸭杖。周强从后视镜里看他,瘦小的身影在晨雾里缩成个黑点,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水库动工那天,老憨没去县城,也没去鸭棚,揣着个布包往山里走。周强找到他时,正看见他蹲在条小溪边,手里的赶鸭杖在水里轻轻搅动。   “您在这儿干啥?”周强喘着气问。   老憨指了指溪水里——十几只鸭子正在觅食,有花头鸭,有瘸腿母鸭,还有那几只雏鸭,都长大了不少。   “我偷偷留了几只。”他嘿嘿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小溪够它们折腾了,离水库远,吵不着。”   周强愣住了。他这才看清爹手里的布包——里面是袋玉米碎,还有片卷好的芦苇叶哨子。   “你小时候总吵着要学赶鸭。”老憨突然说,“说要跟爷爷一样,当‘鸭司令’。”   周强的眼睛热了。他确实说过这话,那时他才五岁,总跟着爹在河湾里转,学吹芦苇哨子,结果把脸憋得通红。后来上了学,去了城里,就把这话忘了。   “来,试试。”老憨把芦苇哨子递给他。   周强接过来,笨拙地放在嘴边。哨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却把溪里的鸭子惊动了,纷纷往岸边游。花头鸭带头扑上岸,用嘴啄他的鞋,跟当年在河湾时一模一样。   “不错不错。”老憨拍着他的背,“比你小时候强多了。”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赶鸭杖插在溪边的泥土里,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周强突然明白,爹守的不是河湾,不是鸭棚,是刻在骨子里的日子——那些跟鸭子说话的清晨,那些听着鸭叫入睡的夜晚,那些藏在皱纹里的时光。   水库修好那天,周强辞了城里的工作,回了村子。他在山脚下搭了间新鸭棚,跟爹一起守着那十几只鸭子。有人说老憨傻,放着好日子不过;有人说周强疯,放着货车不开。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溪谷,听着鸭子的嘎嘎声,看着赶鸭杖上的铜铃在风里摇晃,心里有多踏实。   因为有些东西,比水库更长久,比房子更重要。就像那根赶鸭杖,就像那段不成调的芦苇哨子,就像那些永远嘎嘎叫着的生灵,在时光里,一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