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白月光 · 第37章旋律

　　沈梦晗是在自己宿舍的床上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宿醉般的钝痛席卷了太阳穴。她皱着眉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熟悉又略带霉味的宿舍空气。昨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餐厅温暖的光晕里，林忘墨含笑的眼睛，还有蛋糕甜腻的气息。然后呢？一片空白。　　她撑着坐起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导员：「梦晗，昨晚在餐厅看到你睡着了，就把你送回来了。好好休息，下次别在外面睡那么沉，不安全。」　　是导员送她回来的。那林忘墨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混沌的思绪。她猛地清醒，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点开微信。列表顶端，那个黑色的、戴着小小帽子的黑猫头像，赫然在目，安静地待在置顶的位置。　　不是梦。　　狂喜像温热的潮水，瞬间漫过四肢百骸，冲散了所有不适。她抱着手机，嘴角忍不住向上弯，又努力抿住，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他真的回来了，哪怕只是短暂地、像流星划过夜空般出现了一下。他们真的又联系上了，那个空了一年多的对话框，重新亮了起来。　　这份失而复得的联系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贪婪的安心。她迫不及待地点开那个头像，输入，发送：　　小晗大王：干嘛呢？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能透过网络看到大洋彼岸的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被拉长。就在她快要怀疑信号问题时，屏幕亮了。　　猫猫小蛋糕：有事嘛？　　简单的三个字，一个问号。语气……有点平淡，不像昨晚面对面时那种带着温度的调侃。沈梦晗心里那点雀跃被浇熄了一小半，但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了理由——他可能刚醒，或者在忙，或者……时差让他还没完全清醒。　　她蜷缩在被子里，继续打字：　　小晗大王：无聊哎。　　发送。这次回复得稍快了一些。　　猫猫小蛋糕：先自己玩会。　　沈梦晗看着这行字，对着屏幕无声地“哼”了一下，嘴角却又不自觉翘起。他还是这样，有时候敷衍得让人想打他。她想象着他此刻或许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回消息，心情又莫名好了起来。她没再回复，赌气般地把手机反扣在枕边，仿佛这样就能扳回一城。　　躺了一会儿，心绪却无法平静。她起身，从床头柜最底层，拿出那个带锁的小盒子。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的宝库。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本厚厚的、手工粘贴的相册——是林忘墨高三给她的那生日礼物。　　她盘腿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封面是朴素的牛皮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轻轻翻开。　　照片她自己又填上一些，大多是手机抓拍的模糊影像，像素不高，却每一张都承载着一段具体而微的时光。有图书馆里她趴着睡觉他偷偷拍的侧影（她后来才发现），有篮球赛后他满头大汗对着镜头比耶而她嫌弃地躲开的瞬间，有跨年夜里他们并肩看烟花时拍下的笑脸，还有那张她戴着可笑小狗发夹、他一脸无奈却纵容的“黑历史”……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熟悉的笑脸，那个总是带着点坏、却又会在她需要时第一个出现的少年。照片是静态的，可记忆是鲜活的。她能想起按下快门时的风声，想起他恶作剧得逞的笑声，想起照片背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暖融融的心事。　　心里那池静水被投入石子，泛起一圈圈温柔又酸涩的涟漪。她忽然无比渴望，渴望将这份“拥有”延续下去，渴望在这本相册里，添上新的、属于此刻和未来的影像。　　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小晗大王：什么时候再跟我拍合照？　　这次，她等了更久一些。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回了，准备放下手机时，提示音响起。　　猫猫小蛋糕：那得等一年半以后了。等我回国吧。到时候拍个板板正正的，你穿白长裙，我穿西装。怎么样？　　白长裙？西装？　　沈梦晗盯着这行字，大脑空白了一瞬。紧接着，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让她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宿舍里咚咚作响。拍板正的合照，她穿白长裙，他穿西装……这……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像某种仪式？　　他要娶我吗？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蹿起，瞬间燎原。她捧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脸颊烫得可以煎蛋。无数粉红色的泡泡在脑海里炸开，勾勒出模糊却无比美好的未来图景。　　然而，这炽热的幻想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冷水般的理智很快泼了下来。　　沈梦晗，你在想什么？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傻不傻？一句随口的话，一个对未来的模糊约定，怎么就扯到结婚上去了？他可能就是随口一说，觉得那样拍照好看，或者只是开个玩笑。你在这里自作多情个什么劲？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强迫自己从云端坠落。深吸几口气，她回了对方一个表示“知道了”的简单表情包，然后迅速锁屏，把发烫的手机丢到一边，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她跳下床，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脸颊依旧泛红的自己，命令道：学习！　　新学期开始，大二的课程比之前紧凑了一些。沈梦晗努力将注意力投入到书本和课题中，试图用忙碌填满所有闲暇，不去触碰心底那个一旦想起就泛起酸胀的名字。然而，有些秘密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亲近的人面前。　　一次和符娇英在食堂吃饭，聊起寒假的见闻，沈梦晗终究没忍住，用看似随意的口吻提了一句：“哦，对了，寒假里，林忘墨回学校做了一次演讲。” 　　“什么？！”符娇英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林忘墨？！你那个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回国了？还来我们学校了？！啊啊啊！我怎么不知道！早知道我就不那么早回家了！我的男神啊！我还没见过活的呢！呜呜呜……” 　　看着她夸张的懊恼模样，沈梦晗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像偷偷酿好的蜜，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挑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那……你有拍照片吗？”符娇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给我看看呗？听说他本人比照片还帅？” 　　“没拍，”沈梦晗摇摇头，语气平淡，“我又不是变态，对着人猛拍。” 　　符娇英失望地“啊”了一声，瘫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仙女姐姐，你那个……总是锁着的宝贝盒子，里面到底装了啥呀？我好奇好久了。” 　　沈梦晗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静静看了符娇英两秒。符娇英眼神清澈，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窥探隐私的恶意。也许是压抑太久，也许是那晚重逢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去，也许是符娇英提到了“林忘墨”……沈梦晗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一本相册。” 　　“相册？！”符娇英更感兴趣了，“能……打开给我看看吗？我保证，绝对不大声嚷嚷，也绝对不告诉别人！我发誓！”她举起三根手指，表情无比认真。　　沈梦晗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又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但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回到宿舍，趁着另外两位室友不在，沈梦晗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带锁的盒子。钥匙转动，锁扣弹开。她取出那本厚重的相册，递给了早就等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符娇英。　　符娇英接过，小心地翻开第一页。然后，她的嘴巴随着翻页的速度，越张越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照片里的主角几乎只有两个人——沈梦晗，和那个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林忘墨。照片并不算多，但每一张都捕捉了某种自然生动的瞬间：打闹的、并肩走着的、一个在笑一个在瞪眼的、分享食物的……没有刻意的摆拍，却弥漫着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亲昵氛围。　　“这……都是他送你的？”符娇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　　“嗯。”沈梦晗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相册上，眼神柔软。　　符娇英合上相册，没有立刻还给她，而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沈梦晗，用气声说：“他这不明摆着喜欢你嘛。这你都看不出来？” 　　沈梦晗的心跳，就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嗡鸣声在耳边炸开。她几乎是本能地躲开了符娇英的视线，垂下眼睫，假装没听清：“……什么？” 　　符娇英翻了个白眼，把相册轻轻塞回她手里，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装。” 　　沈梦晗接过相册，指尖拂过粗糙的封面，没有说话。　　他喜欢我？　　这个疑问句，其实早已在她心底盘旋过千万遍。在每一次他看似不经意的维护里，在每一次他独独对她展露的纵容里，在那枚刻着“永远”的戒指里，在无数个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瞬间里。每一次，她都几乎要确信了。可每一次，她又会立刻从别的角度推翻自己：他只是性格好，对谁都这样；那戒指只是朋友间的玩笑；“永远”指的不过是友谊；那些默契，不过是相处久了自然形成的…… 　　她太害怕了。害怕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害怕一旦说破连朋友都没得做，害怕期待落空后的万丈深渊。所以，她宁愿不去确认，宁愿把它当作一个自己与自己玩的、甜蜜又心酸的游戏。　　所以，即使符娇英几乎点破，她也只当那是一句朋友间善意的、略带调侃的玩笑。　　林忘墨啊，你许下的那个关于白裙和西装的约定，究竟是随口一提的玩笑，还是藏着更深的、我不敢去猜的意味？　　那首以为早已终止的青春之歌，在重逢的序曲后，似乎又响起了微弱而执着的旋律。沈梦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聆听着。这一次，她卑微地、虔诚地祈愿：让这首歌一直响下去吧，不要再停了。哪怕旋律忧伤，哪怕前路未卜，只要还有音符在跳动，就证明那段时光未曾真正逝去，那个少年，还未曾真正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