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千年帝辛传

第六十五回·别了,江山

  殷都的暮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缓缓罩住微子启的府邸。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焦躁,微子启背着手来回踱步,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案几,带倒了盛着酒的青铜爵。   “大人,不能再等了!”谋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急切,“大王召您入宫,必是要确立继位之人。子受的新军大半去了东夷,城北只剩不足万人,而咱们现在就可以联络殷卫左旅的人,神教也答应出兵相助,宗室里也有三位叔伯愿为您效力,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今夜就能控制王宫,拿到继位王命!”   微子启猛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大商疆域图上。上面用朱砂标注的城池密密麻麻,是他从小就渴望掌控的江山。   这些年,他处处讨好帝乙,主持和亲、打理宗室,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登上王位。可此刻,“逼宫”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那是他的父亲,是大商的王,难道真的要兵戎相见吗?   “父乙待余……终究有养育之恩。”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佩,那是多年前帝乙赏赐他的,如今玉上的纹路已被磨得光滑。   “养育之恩?”另一位谋士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大人忘了吗?当年是您操持和亲,大王听从您的建议封姬昌为西伯侯,换来了西域安宁;可您想掌管禁军,大王却把印玺给了子受!一旦我们错失机会,面对掌控军权的子受,你拿什么争?还怎么一展您心中的抱负?如今大王病重了,才想起召您入宫,不过是想让您乖乖臣服于辛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微子启心中最后的犹豫。他想起这些年的隐忍,想起每次看到辛受手握兵权时的嫉妒,想起朝堂上众人看向自己时那若有似无的轻视。   王位的诱惑如同汹涌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为人子的本分。   微子启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走到案前拿起青铜剑,“传余命令:速去通知殷卫左旅统领,命其速带三千人封锁王宫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神教祭司率五百死士从王宫后门潜入,控制寝宫内侍;宗室子弟带家奴守住粮库和军械库。今夜,成败在此一举!”   谋士们大喜过望,连忙起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出书房。   微子启独自留在原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双手微微颤抖。   而他不知道的是,府邸外的老树下,费仲隐在阴影里,看着三队人马分别从不同方向出发,轻轻摇了摇头,这微子启是太天真,还是太高估自己?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斥候:“跟上他们,看清楚哪些人参与以后,就地弹压!”斥候们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微子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有人回来报信,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当费仲的身影出现在微子启书房门口时,微子启正坐在案前擦拭青铜剑。看到费仲,他手中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子启大人,”费仲走进书房,一身戎装带着逼人的寒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王召您入宫,还请随末将走吧。”   微子启沉默了一会儿后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青铜剑递给费仲,眼中满是不甘:“我的人呢?”   费仲摇了摇头:“大人不必问了,随末将入宫便知。”   微子启看着费仲身后的士兵,知道反抗无用,但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求饶,于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跟着费仲走出书房   王宫的寝宫内外,弥漫着浓重的悲戚气氛。   殿外,禁军士兵肃立两侧,甲胄上的铜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妇姜余一众王宫女眷跪在地上,难掩脸上的悲戚。   殿内,烛火昏暗,辛受、比干和箕子跪在床榻前,衣摆上沾着泪水。   帝乙斜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二弟,”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你自小就看重名声,凡事都想做到尽善尽美。可你有没有想过,大商的江山,需要的不是一个左右逢源的君主,而是一个能掌控全局、平定乱世的王者!”   比干抬起头,眼中满是委屈:“臣弟并非不懂,可我大商兄终弟及六百多年,臣弟继位是天经地义的,而子受年轻,行事过于激进,恐难服众,大哥为何执意如此?”   “行事激进?”帝乙轻轻咳嗽了几声,嘴角似有血迹,“二弟,你以为余一人不知道你与西岐暗中联络吗?你想借姬昌的势力作为支持,好让自己在朝堂上更有话语权,这样与虎谋皮难道不是激进?”   比干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重名声,可更看重权力!”帝乙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失望,“你以为联合西岐就能稳操胜券?你可知那姬昌野心勃勃,此次若非利用崇国牵制,恐怕朝廷早就乱了!”   比干的头埋得更低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地上。   帝乙说的是事实,但这些年他看着辛受一步步崛起,心中的嫉妒与不甘越来越深,才会做出与西岐联络的蠢事。如今被帝乙点破,他再也没有争辩的力气,只能默认了接下来的所有事情。   就在这时,寝宫外传来脚步声,微子启在费仲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低着头,不敢与帝乙对视,只是默默地跪在角落里。   可他的双拳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心中的不甘像烈火一样燃烧。他听到了帝乙与比干的对话,也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继位的可能。   帝乙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弱却带着威严:“即日起,子受为余一人的继位者,你们当称‘小王’!”   话音刚落,比干率先起身,对着辛受躬身行礼:“臣等拜见小王。”箕子和微子启也跟着起身行礼,只是微子启的动作还是有些僵硬。   辛受看着眼前的众人,又看了看床榻上虚弱的帝乙,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挺直身板接受行礼:“余一人会继承父乙的志向,将我大商建设成一个强大的国家,还请各位叔伯兄弟鼎力支持!”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帝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随后他向微子启招了招手:“启儿,你过来。”   微子启连忙上前,在床榻边跪下,帝乙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了微子启的头:“你这么多年憋的很苦,这该怪父乙没能体谅你。但大商是祖宗的基业,启儿,咱们家经不起折腾了!父乙请你以后尽心尽力匡扶你的弟弟,能做到吗?”   微子启抬起头,看着帝乙眼中那迟来的宽慰,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这么多年,他一直渴望得到帝乙的认可,如今终于等到了,却已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他紧紧握着帝乙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儿臣遵命!”   帝乙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   他想直起身子,辛受赶紧上前,将他轻轻抱在怀里。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虚指前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寝宫的墙壁,看到了那广阔的大商江山,那是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土地,是他用鲜血和汗水守护的家园。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道:“江山多娇!......”   话音落下,帝乙的头轻轻靠在辛受的怀里,沉沉睡去。月光洒在寝宫内,照亮了帝乙安详的面容。这位为大商操劳一生的王者,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担,永远地离开了他所热爱的江山。   “父乙!”辛受抱着帝乙的身体,悲痛地呼喊着。比干、箕子和微子启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传遍了整个王宫,与殿外女眷、禁军士兵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在殷都的夜色中回荡......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