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乙二十六年五月,殷都的春风本该带着季节的温润,拂得宗庙的柏枝泛起新绿,可王宫深处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寝宫内,地龙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帝乙苍白如纸的脸。他斜靠在铺着三层狐裘的木榻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细碎的咳嗽,帕子上暗红的痕迹日渐清晰。 “殿下,药熬好了。”侍女端着乌漆药碗轻步上前,瓷勺碰撞碗沿的声响在寂静的寝宫内格外刺耳。 辛受接过药碗,用银勺舀起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才小心地送到帝乙嘴边,袖口挽起,露出他结实的小臂。 这几年日日练兵,掌中的厚茧早已一层盖一层,端碗时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父乙,慢些喝,今日加了蜜枣,苦味轻些。” 帝乙艰难地张开嘴,咽下一口汤药,眉头因苦涩微微蹙起,却还是点了点头:“受儿,你……又要去校场?” “等父乙歇下再去。”辛受放下药碗,拿起温热的帕子擦了擦帝乙的嘴角,“昨日新军的马鞍又改良了一版,想去看看骑兵的冲刺速度有没有提升。” 这几年,帝乙看在眼里,辛受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练兵上。 自从费仲草原一行回来,他就开始推动弓箭改良,再到亲自与羌人部落交易良马,最初的几百骑扩充到了近两万骑! 辛受的腰上别着的禁军统领印玺,是去年帝乙在病榻上亲手交给他的,如今整个王宫的宿卫、殷都的城防,都牢牢握在他手中。 帝乙望着儿子挺拔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轻轻拍了拍辛受的手:“禁军的事……你多上心,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儿臣明白。”辛受心中一凛。 父乙的话意有所指,这几年朝堂上的气氛越发诡异,连内侍们走路都踮着脚。 正说着,内侍在外通报:“大王,微子启大人求见。” 辛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不动声色地起身,扶着帝乙躺好:“父乙先歇息,儿臣去外间看看。”他知道,微子启此刻前来,定是为了探听父乙的病情,或许还想借机索要些权力。 寝宫外,微子启正站在廊下,身着华丽的九章朝服,腰悬的白玉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见辛受出来,他立刻堆起笑容:“三弟,父乙的身体好些了吗?余特意让人寻了些长白山的人参,送来给父乙补补身子。” “劳烦大哥挂心,父乙刚服了药,正歇息。”辛受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微子启身后内侍捧着的锦盒,“人参一定转交,大哥若无要事,便请回吧,莫要扰了父乙休息。” 微子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三弟说的是。对了,昨日余向工部提议,给新军添置些青铜甲胄,可工部说库房里的铜料不足,三弟你看……” 辛受心中冷笑,大哥想拉拢自己又想着拿捏,顺便还能打探新军的虚实。他不动声色地回应:“多谢大哥费心,新军的甲胄我已让人从矿场调了铜料,不日便可打造完成,就不劳烦大哥了。” 微子启碰了个软钉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也不敢多纠缠,只得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看着大哥远去的背影,辛受心中微微发寒,这几年显然连子干王叔都压不住大哥了,从最初争抢祭祀主持权,到如今插手军政,显然是自己这位大哥想仗着父乙病重,想要尽快巩固势力。 直到三日后的朝会上,气氛则更加剑拔弩张。 箕子刚读完祭祀的祝文,微子启便出列奏道:“父乙,近日东夷方国又在边境作乱,儿臣请命领兵前往征讨,定能为大商平定边疆!” 他话音刚落,比干立刻上前反驳:“不可!东夷不过是小股骚扰,张威坚守即可,何必劳动宗室亲征?况且大王病重,朝中需有重臣留守,子启留在殷都辅佐大王才是正理。” 自上次帝乙深夜谈心后,比干便收敛了锋芒,一是新君继位前是敏感期,自己顾全大局宗室没错,二是对大哥的心疼。因此他对微子启的小动作一再忍让,可此次微子启竟想借征讨东夷之名掌控兵权,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微子启转头瞪着比干,语气带着讥讽:“王叔是觉得余无能,担不起征讨的重任?还是怕余立下功劳,抢了王叔的风头?” “你!”比干气得脸色涨红,正要争辩,却被帝乙的咳嗽声打断。 帝乙靠在玉座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摆了摆手,气息微弱地说:“此事……容后再议。子受你说说,新军的训练……如何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辛受身上。 他出列躬身,声音沉稳:“回父乙,新军两万已完成冬训,细节不做赘述,以儿臣的判断,新军当可一战!” 帝乙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好……好啊。有这支部队,大商的边疆……就稳了。”他顿了顿,看向微子启,“东夷之事,便让子受派一支新军前往,速战速决!” 微子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却只能躬身应道:“儿臣遵旨。”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中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这几年在他的步步紧逼下,比干的势力受创很大,可一轮到兵权,父乙就限制自己,自己也可以文武双全啊,为什么父乙就不能给自己机会呢?现在自己距离王位只差一个兵权,而三弟却成了最大的阻碍。 朝会散去后,比干快步追上辛受,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子受,子启现在野心勃勃,你可要多加提防。今日没能领兵,日后他定会想出别的法子夺权。” 辛受停下脚步,这几年子干王叔的隐忍他看在眼里,虽知其也是为了王位,但相比微子启的咄咄逼人,倒多了几分顾念亲情。 “王叔放心,子受知道分寸。” 正说着,微子启也追了上来,拍着辛受的肩膀笑道:“三弟,方才朝会上大哥可不是针对你,只是觉得东夷之事需谨慎。 你派新军前往,若有需要粮草军械的地方,尽管跟大哥说,大哥在朝中定能为你周旋。” 辛受心中了然,微子启这是想借着供应粮草来插手新军事务。 他淡淡一笑:“多谢大哥好意,粮草军械子受已提前备妥,就不劳烦大哥了。倒是大哥近日打理宗室事务辛苦,子受这里有几匹从北疆换来的良马,改日让人送到大哥府中。” 既拒绝了微子启的拉拢,又给了他台阶下,这番话辛受说得滴水不漏,微子启碰了个软钉子,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讪讪地离开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辛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这几年,借着两人的相互竞争与争相拉拢,他不仅扩充了骑兵,还从矿场调来了充足的铜料,甚至说服帝乙开设了专门的工匠营改良军械,如今的新军,实力要比正规精锐还要高出一大截。 夜色渐深,殷都的街道上已不见行人,唯有王宫的禁军依旧在巡逻。 寝宫内,帝乙靠在榻上,听着“如影”的汇报: “回大王,禁军的大半统领们都对子受殿下忠心耿耿,微子启大人曾派人送过贝币,都被退回去了。殷卫左旅的统领收受了微子启的锦缎,但表示只愿‘恪守本分’;中旅统领是比干大人的门生,却也说‘唯大王之命是从’;右旅统领直接把微子启的使者赶了出去,说只认子受殿下的将令。” 帝乙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如今看来,子受掌控禁军时日虽短,但基本上算是固若金汤,殷卫三旅虽有动摇,却也不敢公然依附比干或微子启。 “比干那边呢?”帝乙又问。 “比干大人近日一直在整理朝政文书,没有私下接触将领,只是昨日与箕子大人相聚,询问了祭祀的吉日。” 帝乙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弟弟还是太沉稳了,沉稳到有些保守。可转念一想,正是这份沉稳,才能在日后制衡子受的关键,因为他要的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继承人,而是一个能平衡各方势力的君王。 “子受还在校场吗?”帝乙问道。 “子受殿下傍晚就从校场回来了,此刻正在偏殿批阅新军的名册。” 帝乙点了点头,示意“如影”退下。这几年子受打磨地很好,虽然低调,却有掌控全局的能力。手中既有兵权又得民心,却褪去了往日的急躁,正是继承王位的最佳人选。 而比干的沉稳与微子启的野心,恰好能成为辛受登基后的制衡之力。 可他也清楚,历代权力的交接绝不会一帆风顺。还得防着点比干和子启的异动,他必须在闭眼之前,为辛受扫清障碍。 “传费仲入宫。”帝乙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