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千年帝辛传

第三十八回·疾驰而来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苏妲己掀开车帘一角,晨光正透过薄雾,街旁的市集已渐渐热闹起来,卖粟米的妇人高声吆喝,孩童追着卖糖人的货郎跑,空气中混杂着麦饼的香气和殷都清晨独有的烟火气。   “未必能见着。”牧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正用一块布擦拭腰间的铜符,“王子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查看各部门的汇报、军部提交的物资调配,还好这段时间神教那边平静很多,但光这些事情......王子今早天不亮就去了大邑商(殷都行政管理机构)。”   苏妲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边缘,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欣喜淡了几分。   “但他就在不远处的官署理事,”牧仲似乎看出了她的失落,补充道,“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遇上他出来巡查。”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映入眼帘,门口立着两尊石兽,虽不如王宫的威严,却透着一股肃穆。门楣上悬着块木匾,上面刻着“多犬署”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到了。”牧仲跳下车,伸手想扶苏妲己,却被她礼貌地避开。她自己提着裙摆下车,素裙扫过车辕上的铜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官署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柳树,枝繁叶茂,绿荫下摆满了各种龟甲、兽骨,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细看竟是各地上报的案件——偷鸡摸狗的、邻里纠纷的、甚至还有官吏贪腐的,每一块上都有批注,显然是认真处理过的。   “这些都是王子让整理的,”牧仲见她盯着竹简看,解释道,“他说,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不能积压。”   苏妲己拿起一块关于记录税吏盘剥的龟甲,上面的批注写着:“查实后,杖二十,流放边疆,所贪赃款悉数退还。”,她忽然想起前天那个饿得虚脱的孩子,想起村民说“赋税比以前更高了”,一股欣喜的情绪充斥着内心,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改变这一切还需要时间。   “这边请。”牧仲领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间雅致的耳房。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案几,两个坐垫,墙上挂着幅殷都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不少地方,细看都是贫民窟和救济点。   “登记一下身份信息即可。”牧仲拿起一块空白龟甲和一把刻刀,“有苏氏的文牒虽有效,但按新规矩,诸侯国的人入都需在多犬署备案。”   苏妲己接过刻刀,“这些新规矩,都是王子定的?”   “是。”牧仲点头,眼神里带着敬佩,“以前各诸侯国的人和外邦人在殷都受了欺负,官员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子说,‘同为大商子民,不应有内外之分’,便改了规矩,让多犬署专管此类事务。”   苏妲己低头刻字,刀尖在龟甲上沙沙作响。她刻得很慢,心里却翻江倒海。同为大商子民,不应有内外之分?那奴隶呢?那些被当作牲口买卖、被当作祭品牺牲的奴隶,在他心里,也算“子民”吗?   “写好了。”她将龟甲递还给牧仲,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这些红圈,是……”   “是需要救济的地方。”牧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王子每月都会让人从王室私库拨粮,分送到这些地方。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神教和一些贵族总在从中作梗,要么克扣粮款,要么故意拖延,能真正到百姓手里的,十成里只有三成。”   苏妲己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昨天村民的抱怨,想起那两个斗奴的眼神,忽然明白了辛受的难处。他不是在空喊口号,他是真的在一步一步地做,只是这阻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牧大人,”她忽然抬头,眼神清亮,“我能去这些救济点看看吗?”   牧仲愣了愣,随即点头:“当然可以。正好我下午要去城北的救济点巡查,你若是不介意,可与我同去。”   “多谢大人。”苏妲己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我还想问问,那些被克扣的粮草,王子就……”   “王子在查。”牧仲的声音压低了些,“上个月刚揪出两个神教的祭司,就是他们串通官吏,把救济粮换成了陈米。王子二话不说,直接按律流放,还把他们的家产分给了百姓。”   苏妲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不是不愤怒,不是不作为,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撕开那张笼罩在大商上空的黑网。   苏妲忽然问道:“那些被充公的奴隶,会怎样处置?”   牧仲正在整理龟甲的手停了停:“王子说,奴隶也是人。”他指了指窗外正在清扫庭院的一个青年,“他就是去年充公的奴隶,现在在多犬署当差役,认字、记账样样都行。”   苏妲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青年正弯腰捡起地上的兽骨,动作麻利,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走吧,我带你回驿馆安顿,下午再过来接你。”牧仲收拾完毕,领着她往外走。   路过前院时,几个多犬的差役正围着一张帛书布告议论。苏妲己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即日起,凡举报官吏贪腐、神教祭司不法者,经查实后,赏粟米十石,有功者可入军旅为兵。”下面盖着大邑商的官印,鲜红醒目。   “这告示一贴,估计又要炸锅了。”一个差役笑道,“昨天就有个外地百姓来举报当地官员私吞田亩,王子当即就派人去查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差役接话,“以前哪敢想啊,咱们老百姓也能告官了。”   苏妲己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她这两年的游历没有白费,她见过的那些疾苦、那些不公,并非无人知晓,并非无人在意。   有人在为改变这一切而努力,而她或许可以做些什么,帮他一把。   马车再次启动,苏妲己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不再是来时的忐忑,而是多了几分笃定。她从药箱里取出那块刻着“民为水,君为舟”的龟甲,在阳光下仔细端详。龟甲上的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拼成了辛受的脸——那个在山顶上认真听她说话的青年,那个在困境中依然坚持改革的王子。   “下午去救济点,或许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她在心里默念,指尖轻轻敲击着龟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重逢,打着节拍。   驿馆门口牧仲对苏妲己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临走时说:“下午郭兮(15:00-17:00)一刻,我来接你。”   苏妲己走进自己的房间,里面已经被重新打理一番,简洁却干净,桌上还摆着一盆刚开的雏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放下药箱,走到窗前,望着院外的天空。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像极了两年前在山顶看到的那样。   她忽然笑了,或许有些相遇,是注定的,有些路,是必须要一起走完的。   下午郭兮一刻(15点12分左右),牧仲带着苏妲己步行前往城北的救济点。   一路上,苏妲己看到了更多殷都的景象:有孩童在新式的学堂外认字,有工匠在街边展示改良的农具,还有几个穿着军服的士兵在帮老百姓挑水——这些,都是辛受带来的变化吗?   “快到了。”牧仲指着前面一片开阔的空地。那里搭着几顶帐篷,不少老百姓排着队,等着领取救济粮。一个穿着官服的年轻人正在指挥差役分发粮食,动作麻利,态度亲和,不时还和老百姓说笑几句。   “那是王子新提拔的小众人臣,叫秦越,以前是个地方小吏,因为上书直言赋税弊端,被王子看中。”牧仲解释道。   苏妲己的目光落在秦越身上,忽然觉得,辛受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他们或许出身不同,或许能力各异,但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苏妲己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披玄色披风,身姿挺拔,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