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千年帝辛传

第三十四回·还得是老爹

  乌飞兔走,岁月如流,帝乙二十二年十一月(后世九月)。   今年殷都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殷都东北的韩山枫叶正红,整座山仿佛沐浴在烈火之中,不少老百姓私下传颂是玄鸟显灵。   辛受站在右旅营地的高台上,望着士兵们操练的身影,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铜符——这是两年前派人去旻地寻找苏妲己时想留给她做信物用的,如今铜符还在,人却始终没有消息。   “殿下,多犬那边递来的汇总,殷都的盗窃案比去年少了三成。”身后传来脚步声,武举一身甲胄,脸上带着风尘,“牧仲大人还说,这多亏了您鼎力相助确保推行‘夜巡制度’得以施行,百姓们都说夜里睡得更踏实了。”辛受接过汇总,指尖扫过“仲”字,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两年前力排众议将牧仲提拔为多犬副职时,比干在朝堂上跳着脚反对,说“平民出身岂能掌刑狱!”。如今看来,牧仲不仅把多犬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自创了夜巡制度,让殷都的治安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他还说什么?”辛受问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旻地方向。   这两年,辛受又派了三波人去寻苏妲己,每次都带回些零碎消息,她总在他们赶到前悄然离去,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对此辛受只能自我安慰着,“也许她认为时机不到吧......”   “牧仲大人说,城北的民居要翻修,想请殿下拨些木料。”武举顿了顿,压低声音,“末将还得到线报,苏姑娘去年在西岐边境出现过。”辛受握着文书的手指紧了紧。   西岐......姬昌这两年动作频频,一边表面臣服,一边暗中吞并周国边境的诸多小部落,如今他的势力更胜往昔,对大商的威胁也初见端倪......但妲己去那里做什么?   “备车,去多犬署。”辛受转身下台,披风扫过石阶上的青苔,“余亲自去看看牧仲的翻新图纸。”多犬署的院子里堆着不少龟甲与兽骨,牧仲正蹲在地上,用石子在石板上画着贫民窟的草图。   他左手的断指处缠着布条,握笔的右手却稳得很,笔下的房屋错落有致,甚至还留出了晒粮的空地。“殿下怎么来了?”牧仲连忙起身行礼,“图纸还没画好……”   “余看看。”,辛受蹲下身,指着图上的水井,“这里得再打一口,不然夏天不够用。”他顿了顿,“还有,屋顶的材料要结实耐用,茅草太容易着火。”牧仲眼睛一亮,连忙添上几笔:“殿下想得周到!只是陶瓦……”   “余让人从王室窑厂调。”辛受站起身,望着院外穿行过往的百姓,“你做得很好,比那些只会空谈礼法的大夫强多了。”牧仲的脸涨得通红,低头道:“都是殿下教得好。”   回到寝宫时,妇姜正坐在窗前翻看着一块帛书,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发间洒下金辉。这两年她不仅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跟着辛受学看文书记录,偶尔还能给他提点关于应对贵族的建议。   “这是你要呈送的改革册子?”妇姜抬起头,将帛书递过来,封面上“新政三策”四个字是她亲手刻的,娟秀有力。其实新政有两份,一份是呈送父乙,另一份......是留着与妲己讨论用的。   “妇看了看,‘垦田策’那条很好。首先由王族将直属的奴隶、都城各大家族各自选派的二十名奴隶,以及都城无地人员分批发去垦田,所垦之田就变成了公田;   然后公田前三年每户上交六成收成收于鹿台国库,一成收成上交给原主家。第四年开始每户可留下五成收成作存粮,上交的五成中三成收归国库,两成上交原主家。   这中间看似各大贵族每年多了一两成的粮食收入,但长此以往,他们家里的奴隶会反的,这是在动他们的根!就光这条怕是会惹恼绝大多数贵族。”辛受接过册子,这是他两年心血,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逐步解放奴隶、推行新的田亩及垦田制度等等。   “惹恼也得推,再不变法,大商真要被这帮蛀虫啃完了!”他摩挲着自己的新策。   忽然想起昨日比干王叔在朝堂上的话,说西岐今年的贡赋比往年多了三成,姬昌还派人送来一匹“天马”,显然是在示好。   “姜儿,你说姬昌突然这么殷勤,会不会有诈?”辛受问道。妇姜闻言放下手中刚拾起的活计,指尖划过绣绷上的玄鸟图案。   “西岐归顺,不是好事吗?”她抬头看向辛受,只见夫君眼神凝重地摇了摇头。   两日后,辛受将“新政三策”呈给帝乙。   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帝乙逐字逐句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严肃。   辛受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两年来反复修改的版本,已经尽可能地温和,先从王室直属的庄园开始试行,再逐步推广。   “你想让奴隶也有田?”帝乙把册子往案上一扔,被火光映得发光的眼睛盯着辛受,“你可知,这些奴隶是贵族的私产?动他们的利益,就是逼着他们反!”   “可父乙,”辛受上前一步,声音坚定,“奴隶们也是人,也能耕地、织布,为何要把能干活的人像牲口一样圈着?”帝乙猛地站起身,王袍扫过案上的玉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你以为余一人不知道这些?但改革不是敲碎一个木桩那么简单!”他指着窗外,“你能保证那些奴隶的忠心,不会心怀怨恨?   他们可都是大商曾经与现在的敌人!其次这殷都里面盘根错节的势力,比太行山脉的树根还深!我若准了你的册子,不出三个月,比干就能联合神教,打着‘逆天’的旗号逼宫!”   辛受仍然坚持,“父乙,凡事第一步都是最难,但是......”。   帝乙伸手打断了辛受的话,同时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缓和,走到辛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受你要知道,大商最大的敌人永远不是外人!余一人在等,你也要等,等一个能一举扳倒贵族和神教的机会!在那之前,任何改革都是空谈。”   辛受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原来父亲不是反对变法,而是比他看得更远,在忍,在等!   “不过......”帝乙嘴角一扬,“余一人可不反对‘试行’,像这个‘垦田策’,子受你可以小范围先试试,像什么咱们自己家的奴隶、都城里没有地的人啊,都动员动员,同时借此看看他们的反应。这个‘查贪策’,可以立刻实施,该敲打敲打他们了!”   辛受闻言双眼放光赶紧称是,自己的“垦田策”经老爹这么一运作就成了一箭双雕啊!   “那西岐呢?”辛受转而问道,“姬昌这两年吞并了五个小部落,势力越来越大,再不管,怕是要成心腹大患。”   帝乙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密报:“你以为余一人不知道?这是从西岐送来的,说姬昌想安排伯邑考与大商联姻,结个亲家。”   辛受愕然:“父乙要答应?”   “不仅要答应,还要大办!”,帝乙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别忘了余一人教你的‘对敌人要更加亲密’,余一人是要结亲,但不是嫁伯邑考,而是嫁他姬昌!   同时要封姬昌为‘西方伯’,赏他十座城,让他觉得余一人老了怕了,对他毫无办法。余一人要的,是在他死后留下一个由商王室主母主持的周国,再不济也搞他个四分五裂!”   老爹这招......够狠辣!   他凑近辛受,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比干为何还在幻想继位?因为他背后有神教,有神教所谓的‘天命’旧制。   自两年前那场雪灾到现今,你做得都很好,把这个‘冰面’敲开了一丝裂缝,如果此时西岐也做大,余一人这个王弟的性格,能忍得了?”   辛受茅塞顿开,老爹这是要把西岐硬推到比干和神教的对立面,因为王叔和神教需要一个支持自己的周国,而不是可以跟他们叫板的西岐!让他们互相撕咬,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这才是帝王心术,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那……其他新政?”辛受还是想尝试一下。   帝乙重新拿起新政帛书,慢悠悠地翻着:“先放放。等余一人的计划初见成效,才是你登场的最佳时刻。”   他忽然指着其中一页,“这个改良农具的想法不错,让工匠先在王室庄园试试,别声张。”   走出偏殿时,阳光正好,辛受抬头望着宫墙上的陶瓦,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不少。他一直以为父亲固执保守,却不知这保守的背后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   回到寝宫,他把另一份同样的新策小心地收好——这是给妲己准备的。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一天天瞎跑什么,余多希望你现在就在这,看看新策,陪余聊聊天......”   嘴上这么说,但他对于苏妲己这位志同道合的“小朋友”的安危有些担忧,不过他也知道,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配合老爹扫清改革的障碍,总有一天自己能找到她,或者她不再躲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