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千年帝辛传

第二十七回·林场迷案

  武安林场的篝火在暮色中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辛受勒住马缰时,守将已带着十余名甲士迎上来,甲胄上的积雪簌簌滑落,在脚边堆起小小的雪堆。   “末将卢方,参见王子!”,卢方单膝跪地,玄色战袍上结着冰碴,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花。   “起来吧。”辛受翻身下马,冻得僵硬的手指在剑柄上搓了搓,“二狗呢?”   话音未落,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钻出来,正是二狗,他脸上沾着泥雪,怀里揣着块冻硬的麦饼,见到辛受便咧开冻得发紫的嘴:   “王子!按照您的吩咐,和卢守将动员了附近三个村落的百姓,还有林场的驻兵,都在那边林子后头清理积雪呢!”他抬手往西北方向指去,那里隐约能听见铁锹撞冻土的闷响。   辛受点头时,一个穿素色布衣的中年人走上前,拱手道:“小耤臣仓廪,见过王子。”他手里攥着根铜头拐杖,杖头在雪地上敲出浅浅的坑。   “这几日积雪没膝,百姓们怕冻坏了农具,都愿意跟着咱们清路,就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辛受身后的车队,“柴火囤积在西坡,要运到谷口至少得清出两里地,单靠人力怕是……”   “不必担心。”辛受打断他,解下腰间的酒囊递给卢方,“先说说积雪情况。”卢方猛灌了两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指着远处的山峦道:   “西坡到谷口是条缓坡,积雪最深的地方能埋住半头牛,好在冻得结实。末将已经让士兵把林场的铁锨、木耒都翻出来了,就是百姓们大多只带了锄头……”   “我有法子。”多匠忽然开口,他从路边拖来一块废弃的木板,“把这些废木板铺在雪上,人站在上面推雪,既省力气又能护着腿脚。”   他用冻裂的手指叩着木板,“再让年轻力壮的士兵在前头用斧钺劈冰,百姓们跟在后头清碎雪,咱们分三段开工,最迟后天黑前总能清出条能用的路。”   辛受看着多匠皲裂的手背,忽然想起出发前祖伊对他说的话:“能成大事者,眼里得看得见草芥。”   他转头对卢方道:“警戒的活由武举带负责,再给你加派些人手,让他们把甲胄卸了轻装干活。同时告诉百姓,多清一尺雪,就多领一把柴,记在我名下。”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脸上渐起的暖意。二狗等人嚼着冻饼跑前跑后,给士兵们分发着草绳;仓廪蹲在雪地里画路线图,拐杖头在雪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点;   多匠正指挥着工匠们将林场的废木材尽量砍的整齐,木屑混着雪沫子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辛受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掌心的寒意也散了些。   ......   次日天未亮,辛受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帐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打在帐布上,像无数只蚂蚁在爬。武举掀帘而入,脸色比帐外的雪还要白:“王子,出事了!卢方……死了!”   辛受猛地坐起,玄色征袍滑落在地,他抓起剑冲出帐外,风雪瞬间灌进领口,冻得他一个激灵。   卢方的住处是间半埋在雪里的石屋,离主营地不过三十步,此刻门口已围了不少人,甲士们举着火把,火光在雪雾里影影绰绰。   “都退后!”辛受低喝一声,拨开人群走进石屋。   卢方倒在石屋中央的矮榻旁,身旁还有两块大小相似的石头,胸口插着柄青铜短剑,鲜血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洇开,边缘已结了层黑冰,石屋的门是从里面闩着的,而门闩因为兵士的撞门已经断裂,窗户上的木格栅完好无损,唯一的通风口在屋顶,窄得连孩童都钻不进去。   “王子您看。”二狗举着火把凑近墙角,那里有个打翻的陶瓮,里面的酒洒了一地,在地面上冻成了薄冰,“小的今早来叫卢守将,敲门没人应,推门也推不动,才觉得不对……”   辛受蹲下身,指尖悬在卢方的眼睑上方——已经冻硬了。他又摸了摸卢方的手腕,皮肤像铁块一样冰凉。石屋里除了一张矮榻、一个陶瓮和几件甲胄,再无他物,连脚印都只有卢方自己的,从门口延伸到矮榻,像是他自己走到榻边倒下的。   “邪门了。”一个甲士忍不住嘀咕,“门窗都从里面锁着,凶手是咋进来的?”   “怕不是山里的精怪吧……”,有人接话,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风雪敲打着石屋的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哭。   众人的目光在彼此脸上逡巡,带着惊疑和恐惧,在这大雪封山的林场,谁会杀了守将?又是怎么做到的?   辛受站起身,目光扫过门口的人群。甲士们缩着脖子,百姓们低着头,连一向镇定的仓廪都攥紧了拐杖,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人群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王子,能让小的看看现场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粗麻布车夫服的汉子站在那里,约莫四十岁年纪,脸上有道浅浅的刀疤,左手缺了根小指。   他叫牧仲,是祖伊家车队里的车夫,一路上都沉默寡言,此刻却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   “你?”,武举微微皱眉,“一个车夫懂什么?”   牧仲没理会他,只是看着辛受:“小人从前在大邑商的多犬(商朝类似公安局的职权机构)当差,处理过几桩凶案。”   “多犬?”辛受心头一动。他知道那是王室设立的缉捕机构,专管都城内外的盗贼凶案,只是极少听说有从多犬退下来的人会去当车夫。   牧仲从怀里掏出块磨损的铜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犬”字:“十年前任职,后来办案时受了伤,就退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屋地面上,“看这血迹的冻僵程度,卢守将应该是昨夜夕时(19:00-23:00)到寤时(23:00-3:00)之间遇害的。”   辛受点头,示意他进去。牧仲弯腰走进石屋,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蹲在地上,像只猎犬般仔细观察。他的目光掠过卢方的伤口,掠过地上的酒渍,最后停在屋顶的通风口上。   “这通风口,昨夜有没有人动过?”牧仲仰头问道。   守在门口的甲士连忙回话:“没有,我们今早发现时就是这样。”   牧仲站起身,走到门口,盯着那根木门闩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门闩底部。他的指尖沾了些白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后他又走到窗户边,检查了木格栅的缝隙。   “有什么发现吗?”二狗忍不住问。   牧仲没回答,反而问仓廪:“卢守将昨夜和谁在一起?”   仓廪愣了愣,看向辛受说道:“昨夜夕时,微臣还和他在营里对账,后来他说要回屋喝几杯,就一个人走了。”   “他喝酒时,习惯关窗吗?”   “应该不关,卢守将怕闷,就是下雪天也得开条缝。”   牧仲点点头,忽然转身对辛受道:“王子,小人知道凶手是怎么做到的了。”他指着屋顶的通风口,“凶手是从这里下毒,让卢守将失去力气,再从通风口放下短剑,杀死他的。”   众人都愣住了。通风口不过碗口大小,怎么可能放下短剑?   牧仲走到矮榻旁,捡起一根掉落的麻绳:“凶手先在通风口外搭了雪梯,爬上屋顶。他知道卢守将会喝酒,就在酒里下了迷药——这陶瓮里的酒有股新鲜青草混合草药的味道,是掺了紫菫。”   他又指着门闩,“卢守将中毒后倒下,凶手从通风口放下带钩子的绳索,钩住门闩拉上,再用细竹管往屋里吹雪,掩盖绳索的痕迹。至于那把短剑……”   他俯身从卢方胸口拔出短剑,剑鞘上果然有个小小的绳孔,同时指着地上的石头说道:“凶手是用绳子把短剑吊下来,对准卢守将的胸口,再用重物一坠,就刺穿了他的心脏。”   石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在窗外呼啸。辛受看着屋顶的通风口,忽然明白过来——昨夜雪下得极密,凶手在屋顶的脚印早就被新雪盖住,难怪没人发现。   “那凶手是谁?”武举急道。   牧仲的目光扫过门口的人群,最后落在一个年轻甲士身上。那甲士脸色煞白,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是你吧?”牧仲缓缓道,“昨夜就你说去给卢守将送炭火,其实是去下毒的。你袖口现在还沾着的紫菫花粉,瞒不过人!”   还不等年轻甲士反应,“扑通”一声就被左右摁倒在地,就在众人看向年轻甲士时,牧仲趁此空档,突然蹲下从卢方尸体后面捡起一块布子塞进衣服里。   年轻甲士眼看挣扎不过,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是卢方……是他克扣我们的冬衣!我弟弟就是因为没棉衣,冻死在去年的雪地里!”   武举指着年轻甲士,“此事为何不向督导行营通报?”   年轻甲士惨然一笑,“将军!小的若有异动,怕是活不到现在吧?”   风雪还在继续,石屋门口的积雪又厚了几分。辛受看着被压在地上的甲士,忽然想起出发前帝乙对他说的话:   “治国如行船,风浪总在看不见的地方。”他挥了挥手,让人将甲士被拖下去,又对武举和仓廪吩咐继续清路后,对牧仲道:“你随余来。”   两人走出石屋,雪片落在牧仲的刀疤上,很快就化了。辛受递给他一囊酒:“多犬的人,怎么会去赶车?”   牧仲灌了口酒,喉结滚动着:“王子,能升迁的都是有背景的,背锅的都是没有背景的,小人不巧正属于第二种!十年前和同伴一起抓一个盗马贼,同伴虽然是新手但他是第一种人,结果王子可想而知,我负伤晕厥,同伴恐惧畏缩,让盗马贼跑了。   所以小人就背了锅,被赶出来了。幸好祖伊大人收留我,让我在车队里混口饭吃。”他望着远处的篝火,“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不用再看死人。不过刚刚小人在卢守将身上发现了一件东西。”   说着,牧仲将怀中那块在卢方身上找到的布子掏出递给辛受,辛受接过来仅仅看了数眼就将布子狠狠揉在一起,随即看向牧仲。牧仲双眼低垂,“小人没看,小人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辛受点了点头,牧仲又说道:“此处没有小人的事了,小人去清路修车了。”说完牧仲起身向辛受一拜,转身离去。   待到牧仲走远,辛受才慢慢打开皱成一团的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