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禁足了,出不去这个寝殿。” 黎序死死盯着他们相握的手, 视线恨不得给莫倾澜的手戳出个血窟窿。 哪怕他知道“她”是假的, 可心底的妒意依旧在疯狂滋长。 他们两个在天宫是不是也是如现在这般相处的? 莫倾澜笑了。 “我相信堂堂的黎序大人,不会连避开魔神的耳目离开魔宫都做不到。” 话落,莫倾澜连同周遭的所有幻境都在黎序的眼中一点一点变淡, 犹如一幅古画在历史的尘埃中渐渐褪色。 …… 月明星稀, 莫倾澜坐在渡风桥旁的长亭里烹茶。 他身后还站着两位乔装成普通魔族的仙官,时刻关注着渡风桥上的情况。 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未看见黎序的身影。 “盟首……不对, 主上。亥时已经到了,黎序还没出现。他不会真的被困在魔宫里出不来吧?”其中一位仙官问道。 “那他就不配做我的对手。”莫倾澜垂着眸子凝视着壶中冒出的热气。 “嗯?”仙官不解。 什么时候黎序成了他的对手了? 今日搞不明白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至今都不懂为什么莫盟首在魔宫与黎序打了一个照面,会如此笃定黎序一定会自愿跟着他们去天宫。 这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要是不来, 咱们的计划不就都泡汤了!” “无事, 他若是今日不来,那明日我就再去一趟魔宫把他绑来。”莫倾澜笃定道,“况且,他不会不来。” 他刚刚知晓了她的身份,定然同当初的自己一样震惊得不行,有些事要同她问个明白。 茶烹好了。 莫倾澜给自己倒了一盏, 心头涌起熟悉的感应。 他转过头看向渡风桥,一下就看到了戴着玄铁面具的银发魔族。 “他不是来了?”莫倾澜端起茶盏,遥遥望着黎序道。 在人群中的黎序似有所感,抬起头望向亭中。 亭中有一相貌普通的魔族,唇边正挂着温和的笑,注视着他。 那是一张普通到丢进人海就找不到的脸,可他知道这个人就是又换了一张脸的莫倾澜。 黎序拾阶而上,步入长亭。 哪怕他明知这是一个圈套,可心底还是叫嚣着要立刻见到天道,要搞明白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他来了。 “你来得巧,茶刚烹好。”莫倾澜为黎序倒了一盏茶。 茶壶的手很稳,一滴茶水都没有洒出来。 他把茶盏稳稳当当放到黎序面前,“尝尝看,我师父常夸我泡的茶好喝。” 黎序没有碰茶,只道:“带我去见她。” 莫倾澜闻着茶香,眉目舒展,笑问:“她是谁?” “你明知故问。”黎序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在天宫,你愿意为了见她跟我去天宫?”莫倾澜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她。”黎序态度坚定,斩钉截铁地道。 “看来你也知道了她的身份。”莫倾澜放下茶盏,“我可以带你去见你想见的天道,只是天宫可不是这么好进的。” 莫倾澜拿出一条金色的手环,放到黎序的面前,道:“这是缚魔环,戴上后行动受限,法力尽失。你得戴上他,我才好安心地带你入天宫。” “你还有什么条件,现在可以一并提出来。”黎序拿起手环,石桌上摇曳的烛火照得它熠熠生辉。 “没有了。请吧——”莫倾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黎序毫不犹豫地戴上了手环。 两位仙官互相对视了一眼,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一个惊天秘闻。 魔神的剑灵黎序竟然为了能去天宫见天道而心甘情愿地戴上了缚魔环。 他与天道之间的关系十分耐人寻味啊。 “想不到黎序大人真的愿意为了尊上做到如此地步,只是不知道你为了见尊上做下这些事,又将你的主人魔神置于何地呢?”莫倾澜收拾好茶具,吹熄桌面上的烛火。 黎序没有说话。 黑暗帮他藏起了看透一切的目光。 看来莫倾澜还没有察觉到蹊跷。 莫倾澜站起身走出长亭,抛出他的飞行法器,这是一艘足够容纳几十人的灵船。 待黎序进入关他的船舱后,莫倾澜一边站在甲板上驱动灵船向天宫驶去,一边安排赠予黎序的“大礼”。 “过了今晚,把黎序背叛魔神,投奔天道的消息放出去,务必让这则消息传遍整个魔域。” 一位仙官领命。 “黎序刚才说的话做的事都用留影珠录下来了吗?”莫倾澜又问。 “录下来了。”另一位仙官笑嘻嘻地把一颗绿色的留影珠扔给莫倾澜。 莫倾澜接住留影珠,注入神识查探内容。 两位仙官趁这功夫聊了两句。 “你为何要用这颗丑兮兮的留影珠留影?” “我随手拿的,现下看来这珠子的颜色还真衬魔神。” 莫倾澜确认完内容,把珠子塞回负责留影的仙官手里,道:“好,等我们离开魔域后,你联系天宫安插在魔神身边的细作,让他想法子把这颗留影珠送到魔神手上。” 黎序既然什么都想要,那他就让黎序什么都捞不到。 两位仙官各自领命离去。 莫倾澜心里思索着:现在天宫派到魔域的细作都是眠岁的人,他要想想办法安插自己的人手过来。 船上只剩下莫倾澜和黎序两个人。 莫倾澜干脆把黎序从船舱里放了出来,让他在船上自由活动。 黎序提着灯走到甲板上,莫倾澜正背对着他。 莫倾澜撤去魔族的伪装,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神官袍子。 “还有多久到天宫?”黎序问。 “稍安勿躁。你应该知晓她有夜间休息的习惯,就算你现在到了天宫,也不可能马上见到她。” 莫倾澜转过身,露出了玉砌神塑般的侧颜。 黎序看见这张脸,心头翻江倒海,惊得无法言语。 他捂上了自己的玄铁面具。 他们两个的面容竟长得一模一样! …… 魔神在魔域以南扑了个空,浮起不妙的预感。 她回到魔宫第一件事就是放出神识查探黎序的位置。 没有,哪里都没有见到黎序。 她回到魔宫大殿,发觉自己的神座之上飘着一颗颜色丑绝人寰的留影珠。 这摆明了就是放在那儿请他看的。 她抓握住留影珠,往里面注入神识。 魔神睁开眼,握住留影珠的手越来越用力。 在一旁侍奉的魔侍们只听得“咔嚓”一声,魔神手中的珠子化作齑粉从她指尖流泻。 正在睡觉的步恬接收到了魔神身体传来的画面,立刻惊醒。 她走到寝殿外准备随手抓个神官来问问情况,却见到喜气洋洋的夕蘅向她迎了过来。 能让夕蘅这个摸鱼老手以美滋滋的状态出现在通天殿执勤,只怕是有什么好戏要开场了。 夕蘅都不需要步恬问,上来就叽叽喳喳地同她说起事情来:“尊上,你猜怎么着,您徒弟真把魔剑黎序给带回来了!听说咱们的神官去请眠岁神尊过来的时候,他脸色透着三分惊诧三分懊恼四分气急败坏呢!” “现在眠岁神尊与诸位神君齐聚通天殿,等着见证未来的仙帝向您献剑。”夕蘅上前帮着步恬整理仪容,嘴巴说个不停,“您说这算是什么缘分呐,兜兜转转,他又向您献同一把剑了。” 步恬敷衍地应着。 从留影珠上记录的二人对话来看,黎序分明已经认出了她。 莫倾澜下手也够狠,一颗留影珠把黎序的退路断了。 让他彻底回不了魔宫。 她得想想接下来怎么用黎序这把剑。 步恬穿着天道朝服步入大殿,施施然坐到大殿中央的神座之上。 站在莫倾澜旁边的黎序自步恬踏入大殿那一刻起,视线就没有移开过她。 黎序感应到了二人之间的神契。 她真的是主上!她骗了他! 盛怒的黎序魔力暴涨,银发无风自动。 缚魔环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魔力冲击,“嘣”地一声断了。 黎序身后燃着幽焰的锁链直直刺向步恬。 “黎序,你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莫倾澜挡在了黎序身前,阵法阻住了锁链向前。 “自然是找她算账!” 黎序赤红着双目,死死盯着步恬,犹如炼狱而来的罗刹。 “我本神剑,她却把我变成了魔!”他化为原形冲向步恬,愤怒的幽火点燃整座通天殿。 “起困神阵。”莫倾澜立刻下令。 仙官们立刻配合莫倾澜,站到通天殿的各个方位,掐起手诀。 没成想,本来应该用在天道身上的封禁之术,如今为了保护天道而招呼了魔剑黎序。 金光一条一条缠绕住魔剑,被困在阵法之中的黎序变回人形。 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莫倾澜俯身笑了起来。 整座大殿都回荡着他不停歇的笑声。 “莫倾澜,你好好看一看我的长相。” 黎序摘掉赤面獠牙的可怖面具,露出自己的面容。 大殿之中的神仙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的神官甚至忍不住惊呼。 而这其中最受冲击的,莫过于莫倾澜。 他停下掐诀的手,看着对方,就像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真是可悲啊。” 黎序似是自嘲,又似是感叹。 第30章 七个修罗场 这冤孽的四角恋 大殿里寂静无声。 神君仙官们失态了一瞬便变回了不动声色的模样, 暗地里纷纷与相熟的同僚传音入密,分享自己此刻的心情。 但这些传音步恬作为天道是听得见的。 “本君听望天殿的仙官说,魔剑黎序为了见至尊是自愿上天宫的,二人之间怕是有情感纠葛。本君起初还不信, 直到方才见了魔剑的模样, 他俩……不对是他们仨之间要没点猫腻, 本君直接把魔剑吞了。” “谁说不是呢?至尊和剑灵有前情,还收了个和剑灵长得一模一样的徒弟, 你现在跟我说他们是师徒情,我都不信呐。” “伐天之战那会儿我就奇怪莫倾澜怎么那么快就倒戈了, 原来是天道的裙下臣。” “啧, 早知至尊喜欢长这模样的,那我当年化形的时候就往这个方向变幻人形了,说不定如今也能捞个天道近侍当。” “你是没机会了, 但你族中那些没化形的小辈还是有机会朝这个方向努力努力的。凤尊给至尊送的那俩人, 完全没送在点子上嘛。” “世间竟能有如此相似之人,也不知这二人谁是谁的替身啊。” “依本君看, 定是至尊碍于师徒身份不好同自己徒弟在一起,才让那剑灵照着莫倾澜的模样化了形。” “呵,咱们至尊是什么性子你能不了解, 她何时在乎过这些虚礼。想来是那魔剑先与至尊相好, 后来又背叛至尊跑去了魔域,至尊这才收了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徒弟。” “至于为何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嘛……你们忘了去岁莫倾澜向至尊献剑一事?这把魔剑那会儿见过莫倾澜,估摸着就是照着莫倾澜的长相化了形。” 步恬不得不感叹天上这群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神仙的脑补能力,竟然把一些并不存在的事情拼凑得如此逻辑自洽。 她垂眸看向下首的黎序。 他衣衫凌乱,形容狼狈,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莫倾澜, 唇边噙着一抹快意的笑。 他感受到步恬的视线,调转目光,桀骜地与她对视。 步恬不可能再让他胡言乱语下去。 她下令:“把他带走。” 仙官们望向莫倾澜。 莫倾澜不做声,没有应承神令。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满含怒意的质问。 他虽然很想像黎序一样不顾一切地疯,但这里那么多有头有脸的神仙看着,总得给步恬和自己留点脸面。 仙官们你看看我看看你,最后一名玉面仙官硬着头皮问:“尊上,我们要把他带往何处……” 夕蘅瞄了一眼步恬的神情,松了口气,尊上没有因为这个问题发怒。 她猫着腰出列,轻声道:“跟我来。” 仙人们收拢法阵,其中一位仙官反手抓住黎序的手臂,准备押着他前行。 黎序挣开对方的手,冷漠道:“带路,我自己会走。” “让他自己走自己走。”夕蘅只想快点把这剑从大殿里带出去。 黎序冷冷瞥了一眼夕蘅,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身后。 头颅高抬,脊背挺直,一点也不像是阶下囚。 他又变回了最初那把宁折不弯的神剑。 凌然不可侵犯。 “哐——” 变故突生。 魔剑再一次直冲步恬面门。 迅疾如电,无人可阻。 步恬抬起头,剑尖越来越近。 莫倾澜与夕蘅的急呼同时响起:“尊上小心!” 坐在神座上的她伸出两指,夹住了剑身 。 剑尖距离她的眉心只剩下一指距离。 他在她的指尖不得寸进。 黎序并没有放弃,操纵着周身的锁链一齐袭向她。 步恬身畔迸出神光,锁链上的幽火迅速在白金色的光芒中消融。 “闹够了没有?”她另一只手握住剑柄,魔剑剧烈摇晃,试图从她手中挣脱。 她握住剑柄的手掌心流淌出一股金色的水流包裹住魔剑,半透明的金色液体一触碰到金属的剑身便变为了晶体。 黎序被禁锢在半透明的金色晶体中,动弹不得。 “你先好好冷静。”步恬对着黎序说完,把魔剑扔给夕蘅。 “夕蘅,你亲自把他送去雷狱。” 夕蘅领命,托着魔剑下去了。 眠岁也领着一群神君准备告辞。 “等等。”步恬叫住了眠岁,“既然倾澜已经为天宫带回了魔剑,我们是不是该商议一下仙帝的登基大典该定在哪一日了呀?” “这是自然。只是这毕竟是莫小友的登基大典,我们最好先问问他的意见。”眠岁幽深的眸光望向莫倾澜,“莫小友,你想定在哪一日啊?” 眠岁暗道:如今天道与黎序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曝光,莫倾澜说不定根本就不想待在天宫了。 莫倾澜兴致不高,声音低哑:“尊上与凤尊商议便是。” 他从前觉得她的欺骗是真的,但她对他的好也是真的。 可如果她从始至终都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那她对他的好还是真的吗? 莫倾澜想不通。 眠岁也想不通:他们仨人的关系都乱成这样了,莫倾澜与天道之间竟然都没有生嫌隙? 步恬看了眼天色。 她朝眠岁笑了笑,从神座上站起身,一边向外走去,一边道:“眠岁,本尊不熟悉这些庶务,便让夕蘅代表通天殿与你一起商议吧。” 回来复命的夕蘅:“……” 步恬离开大殿,来到通天殿地下雷狱。 幽暗的洞穴中,雷声轰鸣。 黎序已变回人形,阖着眸子,靠在石壁上休憩。 步恬踩在洒落在地的金色晶石上,走到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