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谓侠

章 二十六 归墟

  小楼灯又明。   窗花剪影,烛影下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有人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白秋于是抬起头,踏进了明月楼。   然后他上楼。   尽头,能看清一个身影。   然后这个身影回转身,看向白秋。   “你就是叶瑜?”那人淡淡道。   白秋愣了愣,看向面前的女子:“你就是一心?”   女子仍是淡淡道:“我是。”   “每顿四盘菜的一心?”   “是。”   “只喝十二年陈的竹叶青的一心?”   “是。”   白秋忽然就笑了:“那么我能不能喝一杯十二年陈的竹叶青?”   一心指向边上的桌子,轻轻道:“酒在酒壶里。”   白秋就翘腿坐在桌子上,给自己慢慢斟了一杯,然后慢慢的啜。   “好酒!”他大声赞道。   喝完路边酒馆里的劣酒,再喝到这般的好酒,实在是件很令人愉悦的事。   一心忽然微微一笑:“现在你已经可以不必喝了。”   她忽然打开了一个包袱,里面有着各式各样的兵刃,她从里面取出一把剑。   “因为死人不会喝酒的。”   白秋看向一心:“我已死?”   “半盏酒的功夫,已经足够看破一个人了。”一心悠悠道,“第一,你当然不是叶瑜。”   白秋点了点头。   “第二,你剑法一定很高。”   白秋只好又点了点头。   “所以我当然也用剑。”   白秋愣住,盯着一心摆开的包袱,道:“知道我剑法不错,你还要用剑击败我?”   “善泗者溺于水,这话你听过没有?”一心笑了笑,长剑已经平指向白秋:“你的剑呢?”   “剑在。”   “剑在何处?”   “剑在鞘中。”   “为何不拔出来?”   “因为我不是叶瑜,我与你并没有恩仇。”   一心目光灼灼,笑叹了口气,收起了剑:“若不是我实在不喜欢杀人,今日我是一定要和你比试一番的。”   然后她回转身,满斟一杯酒:“阁下不妨在这明月楼再饮三两盏。”   接过酒,白秋略眯了眯眼,看向一心:“你是个女子,但你是个杀手。”   一心道:“女子也可以作杀手的。”   白秋道:“但是女子的手一向不会很硬的。”   一心冷冷道:“你错了,有的女人,不但手硬,而且心也很硬。”   白秋笑道:“比如你?”   一心缓缓摇了摇头:“比如冷月寒!”   白秋并不意外:“我知道慕容离现在一定生不如死。”   一心微微一笑:“慕容离现在已经死了,或许现在生不如死的是叶瑜,而且你现在再回那个酒馆,一定也来不及的。”   白秋现在已经有点笑不起来了。   一心看向楼外的明月,轻轻道:“请君暂下明月楼,西出阳关无故人。”   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白秋的身影早就已经不见了。   “你回来了。”   二十五级石阶之上,一个人冷冷道。   他戴着白面具,声音也冷淡的如同隔膜凡人的神明般。   这二十五级石阶下,却只有一个女子单膝礼地。   “属下已经探得许多。”冷月寒恭谨道,“慕容离确实是血杀之一。”   戴着白面具的男人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的替身。   “慕容离已经全招……”   “他怎么招的。”男人打断道。   “自然是属下亲自出马。”冷月寒微微一笑,“操纵十二血杀的,确有第三人,而且近日,会有大行动。”   男人点了点头:“很好,很好,你退下吧。”   冷月寒于是依言转身,离开正堂。   戴着白面具的男人也随即融于黑暗之中。   冷月寒很轻快的走到了地牢,很轻快的打开了牢门,走进门内,然后看向牢里鲜血淋漓的人。   然后她蹲下身,柔声道:“叶公子,你疼吗?”   叶瑜奋力昂起头,又不甘的垂下。   冷月寒又轻轻道:“其实这样本没有什么不好的,这样至少我每一天都可以看见你,你也每一天都可以看见我。”   叶瑜喉头“格格”作声,忽然咬牙,跳起道:“我。”   男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冷月寒眯起眼:“y奥对付十二血杀”身扼住了冷月寒的咽喉。   他身上的铁链叮当的乱响,冷月寒只是平静的抓住了他的手,然后,拽下。   这曾经攥住无数神兵利刃的手就这么被轻松的拽落。   叶瑜的身子也随即无力的再度摔倒。   冷月寒就静静的看着血泊中的叶瑜,良久,终于,移步。   她该等着去布置下一场戏了。   当冷月寒的脚步终于消失之后,叶瑜忽然无声的笑了起来。   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微笑。   却悲哀又凄凉。   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叶瑜,没有酒家,没有醉客,什么都没有。   当白秋赶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就好像一切都是虚幻的梦。   他紧紧的握住了剑,复又松开,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   地牢。   叶瑜在白秋怀中轻轻的叹了口气。   “没有用的。”叶瑜轻轻道,“我身上已经被她下了毒。”   白秋勉强笑了笑:“等我带你走出地牢,我们再去求医。”   叶瑜摇了摇头,用只有白秋才听得清的声音道:“时间不多了,你先听我说。”   “你当然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   白秋点了点头。   叶瑜道:“很好……近年来,老爷子已经发现了一种新的方法,可以绕过麒麟药打开麒麟宝藏。”   “但是白虎堂爪牙遍布各地,开启宝藏又不能无声无息的进行。我们只有牺牲了慕容兄弟来告诉她,我们近来会有大行动,那么白虎堂的精锐必定会往正堂集合,这样我们就有可乘之机。”   白秋又点了点头,但他不明白叶瑜为什么要说这些。   “同时我们还告诉他十二血卫另有第三个人统帅,让他们费尽机心去寻找那不存在的第三个人。”   “而真正的主帅就隐伏在白虎堂内运筹帷幄。”   “我把这些都告诉你的原因是,你能否代我完成我剩下来的任务。”   叶瑜凝目看向白秋,一字字道:“因为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   白秋愤然负起叶瑜,冷冷道:“我带你去找她。”   叶瑜眼神中忽然现出些许迷惘:“不……不用,你现在先去找董老爷子。”   地牢外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道:“你们都不必走了。”   冷月寒匍匐在石阶之下,却看向宝座之上的男人,恭谨呈上信物道:“堂主,已经有十五个人响应您的命令,在往回赶了。”   戴着白面具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好,你退下吧。”   冷月寒摇了摇头,缓缓道:“属下不能退下,因为有人要杀你。”   男人冷冷道:“谁?”   冷月寒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眯起眼笑道:“要对付十二血杀,十五个人应当不太够。”   “凭您老的权位,只能调动十五个人么?”   男人终于看向冷月寒,眼神里锋芒闪刺:“你以为你翅膀硬了?”   冷月寒歪了歪头:“对付你这个替身也许够了。”   男人从宝座上立起,忽然哈哈大笑:“你认为我是替身?”   冷月寒道:“从一开始就怀疑了。”   戴着白面具的人点了点头,摘下了面具。   “猜到是我了么?”   冷月寒点了点头:“猜到了,你装的本就不像,赵司辰。”   没有人能形容白秋看到那人时的表情,他惊讶的几乎已忘记了肩上的叶瑜。   “白秋,你好。”   “墨染衣,你好。”   现在站在他和叶瑜面前的,赫然正是墨染衣。   “这是个不属于你们的时代,你们为什么要来?”墨染衣看着他们,眸中像是悲哀,又像是怜悯。   “我多少次让你离开,你为什么不走?这个舞台不属于你们。”   离开?   白秋怔住。   墨染衣看向白秋,冷道:“你所看到的,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江湖了。”   她忽然双手一划,地牢里的景物都在不断的扭曲,消失,倒退。   “这江湖,不过是你梦里的,心里的,现在已经没有江湖。”   墨染衣的声音也变得朦胧,飘忽。   “我们终再有一战的,这一战很早就不可避免,去!”   墨染衣随手一指,一道剑气凌厉的指向白秋。   传说中无坚不摧的剑气。   白秋的剑已经在手。   剑在,当然在,无论是胜是败。   小楼烛明,却又被一股无形的杀气摧灭。   一心看向不远处的白虎堂,淡淡道:“也是……戏该结束了……”   她又燃起灯。   可这灯火却逐渐变得灰白。   有人饮酒。   董白静静的数着寒叶落下,月很明。   董黑站在灯华下,站在她身后看着。   树干忽然剧烈的晃动,未该落下的叶已经纷纷飘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