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大明宫淑景殿 淑妃周氏晨妆初罢,对镜贴花黄。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娇艳,眼角却已有细纹难掩。她抬手轻抚,想起入宫那年才十六岁,如今已过二十载春秋。 “娘娘,大理寺少卿李墨求见。”翠缕低声禀报。 淑妃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请他到东暖阁。将昨日魏王送的那套越窑青瓷茶具摆上,记得用‘瑞鹤延年’香。” “是。” 李墨踏入淑景殿东暖阁时,扑面而来一股暖香。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正是沈清辞描述的那种异香,似檀非檀,似麝非麝,细辨之下确有一丝辛辣。 “李少卿今日怎有空到本宫这儿来?”淑妃端坐主位,一袭绯色宫装,外罩银狐裘,雍容中透着疏离。 李墨行礼:“臣奉圣上口谕,彻查太子中毒案及相关事宜。有些细节需向娘娘请教。” “哦?”淑妃示意看座,“太子可好些了?本宫这几日忧心不已,日日诵经祈福。” “托娘娘洪福,太子已无大碍。”李墨落座,目光扫过室内陈设,“今日前来,是想请教娘娘一事——听闻沈医女前日为娘娘诊脉时,曾提及宫中熏香特别?”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随即笑道:“那孩子心细。本宫素来畏寒,冬日殿内需终日燃香。用的都是内侍省供奉的‘瑞鹤延年’,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 “臣可否一观香方?太医署正在整理西域药材名录,或许对案情有帮助。” 这个要求颇为唐突,但李墨说得自然,仿佛真是为了查案。 淑妃沉默片刻,对翠缕道:“去将香方取来。” 等待时,李墨状似随意地打量暖阁。多宝格上摆着各色珍玩,其中一尊和田玉雕的飞天像引起他的注意——飞天的姿态与他在崇文馆命案现场发现的玉佩图案极其相似。 “李少卿在看什么?”淑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尊玉飞天雕工精湛,似是于阗国的风格。” “少卿好眼力。这是前年于阗使臣进献的,圣上赐予本宫。”淑妃语气平淡,“说起来,太医署沈太医通敌一案,似乎也牵扯西域?本宫今早听闻,真是骇人。” 李墨心中一凛,淑妃主动提起此事,是试探还是示威? “此案确有疑点,臣正在核实。” “疑点?”淑妃挑眉,“本宫听说证据确凿啊。通敌书信、笔迹鉴定,还有从太医署搜出的西域密信……唉,沈太医平日看着忠厚,怎会做出这等事?还有他那女儿,本宫还挺喜欢那孩子的。” 这时翠缕取来香方。李墨接过细看,是一张洒金笺,上面用工楷写着十几种香料名称:沉水香、栈香、鸡舌香、麝香、龙脑香……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味“金丝萝”上。这正是配制“阎罗笑”所需的关键药材之一,晒干后叶脉呈金黄色。 “这金丝萝……” “据说是西域特有的香草,焚烧时有异香。”淑妃端起茶盏,轻轻吹拂,“少卿若需要,本宫可让内侍省送些到太医署查验。” 李墨忽然发现香方有个问题——纸张太新。 “瑞鹤延年”香既是常年使用,香方理应反复查阅,纸张会有磨损。但这张笺纸边缘平整,墨迹鲜亮,像是最近才抄录的。 “娘娘,这香方是原本还是抄本?” 淑妃喝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本年久破损,这是上月重抄的。怎么,有何不妥?” “只是确认。”李墨将香方递还,“多谢娘娘。” “少卿客气了。”淑妃放下茶盏,忽然道,“说起来,本宫昨日听魏王提起,大理寺近来事务繁重,少卿奔波劳苦。魏王还说,少卿是狄公高徒,理当重用,若有难处可寻他相助。”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警告——魏王在盯着你。 李墨起身行礼:“多谢魏王殿下挂心。臣职责所在,不敢言苦。若无他事,臣告退。” “翠缕,送李少卿。” 走出淑景殿,晨风凛冽。李墨深吸一口冷气,压下心头寒意。淑妃的应对滴水不漏,但香方的问题和那尊玉飞天,已足够说明许多事。 更重要的是,淑妃主动提及魏王——这是在暗示,诬告案背后不止她一人。 他需要加快速度了。 辰时三刻·大理寺狱 地牢深处,沈砚之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冷水泼面,他艰难地睁开眼。 周明仁坐在对面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看卷宗:“沈太医,何苦呢?坦白从宽,圣上念你多年侍疾,或可从轻发落。” “周明仁……你陷害忠良,不得好死……”沈砚之声音嘶哑。 “陷害?”周明仁冷笑,举起一封信,“这上面可是你的笔迹,大理寺三位比对师都鉴定了。还有这些从你家搜出的西域密信——” “那些信纸!”沈砚之突然提高声音,“太医署专用笺的水印莲花是八瓣,那些信上的只有六瓣!纸张来源就有问题!” 周明仁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胡言乱语。来人,让他清醒清醒。” 狱卒举起沾水的皮鞭。就在此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年轻狱卒提着水桶进来:“周大人,该换班了。” 周明仁看了眼漏刻:“抓紧时间。一炷香后我再来,希望沈太医能想明白。” 他起身离去,留下两名狱卒。 皮鞭扬起,落下。沈砚之咬牙忍痛,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年轻狱卒——那人面容普通,但端水的手势他很熟悉。太医署药童小顺,三个月前因“偷盗药材”被逐,原来到了这里。 小顺趁另一狱卒转身取刑具时,迅速靠近沈砚之,低语:“沈太医,箱角木片已送出。” 话音未落,另一狱卒回头:“嘀咕什么!” “他说要喝水。”小顺镇定地舀起一瓢水,喂到沈砚之嘴边。在瓢沿遮挡下,一粒蜡丸滑入沈砚之口中。 沈砚之会意,吞下蜡丸。微苦,是提神的药丸。 皮鞭继续落下,但他心中已燃起希望。李墨在行动,还有人在暗中相助。 巳时初·永兴坊周府外 墨十三扮作卖炭翁,蹲在周府斜对面的巷口。破毡帽下,他的眼睛如鹰隼般扫视着这座三进宅院。 周明仁虽只是太医署副院使,但府邸气派非凡,门口石狮崭新,显是近年新置。更可疑的是,府中护卫异常严密,短短半个时辰已有三队护院巡视。 天色渐亮,坊间行人多了起来。墨十三注意到,周府后门处,两个杂役抬出一筐“垃圾”,倒进巷口的粪车。但其中一人的动作不对劲——垃圾中混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件,大小如砚台。 粪车推走后,墨十三悄然跟上。推车的老汉将车推到坊外荒地处,四下张望后,从粪桶底层抽出那个油布包,迅速埋入一棵枯树下。 墨十三耐心等待。果然,半柱香后,一个头戴兜帽的身影来到枯树前,挖出油布包,匆匆离去。 他跟踪那人穿过三个坊,最终进入西市波斯邸后巷的一处宅院。那人进门时,兜帽被风吹起一角——左耳金环,蝎子图案。 找到了。 墨十三记下位置,没有打草惊蛇。他绕到前街,见宅院门匾上写着“安西货栈”,是做西域贸易的商号。 正当他观察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想看就进去看,鬼鬼祟祟做什么?” 墨十三转身,见是阿月。她今日作汉家女子打扮,但深邃的眼眸掩不住异域特征。 “你怎么——” “这是我的地方。”阿月推开货栈侧门,“进来吧。” 货栈内堆满货物,香料、药材、皮毛、织锦,琳琅满目。穿过前堂,后面是个小院,三间厢房。 阿月引墨十三进入东厢,关上门:“李大人让你来的?” 墨十三点头,卸下伪装:“周府有胡人出入,左耳戴蝎子金环。” 阿月脸色凝重:“果然是他……摩罗多,西域最厉害的‘毒师’,擅用蛊毒和幻香。三年前他消失在西域,原来来了长安。” “你认得他?” “何止认得。”阿月从箱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你看,这是丝绸之路南道。摩罗多出身于阗国,早年是宫廷药师,后因用毒害人被逐。他流亡各国,专为权贵提供‘特殊服务’——下毒、灭口、伪造意外。” 她指向地图上几个标记:“五年前疏勒国宰相暴毙,四年前龟兹王子发狂,三年前高昌商队全军覆没……都有他的影子。” 墨十三沉声:“他在长安为何人服务?”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月卷起地图,“摩罗多心高气傲,寻常权贵请不动他。能让他蛰伏三年,必是极大的图谋。而且……” 她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我查到,摩罗多每月十五都会去一个地方——大慈恩寺。” “礼佛?” “不。”阿月摇头,“大慈恩寺后山有处别院,是宫中某位贵人的私产。我跟踪过一次,见他在别院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守院的是宫中内侍,我认得其中一人的腰牌——淑景殿的。” 墨十三心头巨震。淑妃不仅与摩罗多有联系,还有固定会面地点和宫中内应。 “还有一事。”阿月压低声音,“摩罗多最近在收集几种特殊药材,其中一味‘鬼脸菇’只生长在终南山阴湿处,极难采摘。但他要的量很大,像是要配制大量毒药。” “对付谁需要大量毒药?” 两人对视,都想到同一个可能——太子一党,乃至整个朝堂。 “必须尽快告诉李大人。”墨十三起身,“沈太医在狱中受刑,撑不了多久。” “等等。”阿月叫住他,从柜中取出一支竹管,“这里面是‘金丝萝’的干叶,你交给李大人。太医署那批所谓的贡品中,金丝萝含量异常高,根本不是制香用量,而是制毒用量。” 墨十三接过竹管,忽然想起什么:“周府后院新栽了一排桃树,这个季节栽树是否反常?” 阿月脸色一变:“桃树?具体位置?” “西北角,靠墙,约七八棵。” “桃木辟邪……也可能埋藏东西。”阿月迅速在纸上画了个简图,“你今夜再去周府,重点查看桃树下。摩罗多有个习惯——重要物品会埋在桃树下,他认为桃木可镇邪保平安。” “你为何帮我们?”墨十三忽然问。 阿月沉默良久:“摩罗多害死了我妹妹。三年前,她随商队来长安,途中遇到摩罗多……等我找到她时,她已经疯了,七窍流血而死。死前一直念叨‘金环蝎子’。” 她眼中闪过痛楚:“我追查三年,从西域到长安。李大人若真能扳倒摩罗多及其背后之人,我愿效犬马之劳。” 墨十三点头:“我会转告。” 他重新伪装成卖炭翁,离开货栈。竹管藏在炭筐夹层中,沉甸甸的,不仅是一味药材,更是一条人命的重量。 巳时三刻·大理寺值房 李墨刚回来,墨十三的消息就到了。 听完汇报,李墨脸色阴沉。淑妃、魏王、摩罗多、周明仁……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危险。 “大人,接下来如何?”墨十三问。 “双线进行。”李墨铺开纸笔,迅速写下计划,“你去周府查桃树下埋了什么,但要小心,可能有机关陷阱。我去大慈恩寺,查那处别院。” “大人独自去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必须我去。”李墨收好纸笔,“淑妃既然提及魏王,说明他们已准备撕破脸。我们必须抢在前面,找到决定性证据。” 他取出袖中箱角木片,又拿出阿月给的金丝萝干叶:“这两样东西,加上水印差异、笔迹破绽、用墨不同,已足够翻案。但我们要的不只是翻案,而是揪出幕后黑手。” 窗外忽然传来钟声,是大慈恩寺的晨钟。 李墨望向那个方向:“摩罗多每月十五去大慈恩寺,今日二十三,他应该刚去过不久。别院或许还留有痕迹。” “若遇到宫中内侍……” “那就更好了。”李墨眼中闪过冷光,“正好看看,淑景殿的手伸得有多长。” 他换上一身便服,将大理寺令牌藏在怀中。正要出门,赵康匆匆赶来:“大人!不好了!沈太医在狱中突发急症,昏迷不醒!” 李墨心头一紧:“何时的事?” “就在刚才。周副院使正在救治,但他说……情况不妙。” 周明仁在狱中,沈砚之就“突发急症”。这太过巧合。 “备马,去大理寺狱。”李墨当机立断,“十三,计划不变,你去周府。赵康,你带一队人跟我来,记住,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沈太医。” “是!” 马蹄声急,踏碎长安晨雾。李墨在马上疾驰,心中念头飞转:淑妃在拖延时间,周明仁要灭口沈砚之,摩罗多还在暗中活动…… 这是一局生死棋,每一步都不能错。 而此刻,淑景殿内,淑妃正对着铜镜描眉。翠缕在旁低语:“娘娘,李墨去了大理寺狱。” “让他去。”淑妃放下眉笔,唇角微扬,“沈砚之活不过今日午时。人一死,死无对证,那些所谓的证据也就无用了。” 她打开妆台暗格,取出一枚蜡丸:“把这个交给周明仁,他知道怎么做。” 蜡丸中,是摩罗多特制的“阎罗笑”浓缩剂,溶于水无色无味,半盏茶内毙命。 翠袖接过蜡丸,迟疑道:“娘娘,若李墨查到别院……” “那就让他查。”淑妃眼中闪过寒光,“大慈恩寺别院里,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魏王说得对,李墨这块绊脚石,该挪开了。” 她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似要下雪。 “腊月二十三,小年……真是个送别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