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墨影

第24章 酒肆埋伏

  永徽八年春,长安城的柳树抽出新芽,护城河里的冰渐渐消融。但朝堂之上,却笼罩着一层寒意。   太极殿早朝,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下方,文武百官垂手而立,气氛肃穆。   “吐蕃使者昨日抵达长安,”皇帝缓缓开口,“递交国书,要求重划安西四镇的边界。龟兹、疏勒、于阗、焉耆,他们想要一半。”   朝堂上一片哗然。兵部尚书出列:“陛下,此乃狮子大开口!安西四镇是大唐经营百年的基业,岂能割让?”   礼部尚书却道:“陛下,吐蕃兵强马壮,近年来屡犯边境。如今西域未稳,若再起战端,恐国力不支。不如……暂且答应,以图后计。”   “放屁!”一个老将军怒道,“割地求和,乃丧权辱国!老臣愿领兵十万,踏平吐蕃!”   “将军豪气,但钱粮从何而来?”户部尚书冷冷道,“去年平叛,国库已空。今年春旱,河南、河北收成不佳,若再开战,百姓何以为生?”   争论不休。皇帝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日子他头痛的毛病又犯了。三年前的叛乱虽平,但朝中势力重新洗牌,暗流涌动。西域不稳,吐蕃虎视眈眈,现在又冒出个什么五行阵的神像……   “沈爱卿,”他看向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沈清辞,“你是大理寺卿,又刚从西域回来。你怎么看?”   沈清辞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战与和,皆非上策。吐蕃敢如此嚣张,是因为知道我朝内忧外患。当务之急,是肃清内患,整顿朝纲。内安则外固。”   “内患?”皇帝眯起眼睛,“你指的是……”   “莲君余党。”沈清辞直言不讳,“三年前叛乱虽平,但莲君的网络并未完全铲除。臣近日查案,发现朝中仍有官员与西域暗通款曲,甚至可能……与吐蕃勾结。”   此言一出,朝堂更静了。几个官员脸色微变,低下头去。   “可有证据?”皇帝问。   “有。”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这是臣近日查获的书信,涉及礼部、兵部、户部共七名官员。他们私下与吐蕃使者往来,泄露朝廷机密,甚至……协助吐蕃商人在长安设立暗桩。”   太监将奏折呈给皇帝。皇帝翻阅,越看脸色越青。最后,他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混账!食君之禄,却行叛国之事!”   “陛下息怒!”众臣跪了一地。   皇帝深吸几口气,勉强平静下来:“沈爱卿,此事由你全权处理。查!一查到底!无论涉及谁,绝不姑息!”   “臣遵旨。”   退朝后,沈清辞刚走出太极殿,几个官员就围了上来。   “沈大人,您这奏折……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礼部侍郎皮笑肉不笑地说,“同僚之间正常往来,怎么就成了通敌?”   “是啊,沈大人刚升任大理寺卿,立功心切可以理解,但也不能冤枉好人啊。”户部郎中阴阳怪气。   沈清辞冷冷看着他们:“是不是冤枉,查了就知道。各位大人若是清白,何必惊慌?”   她拂袖而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回到大理寺,沈清辞立刻召集人手。陆离、墨十三、柳如是已经等在那里了。   “情况比想象的严重。”沈清辞开门见山,“朝中至少有七名官员涉案,而且都是要害部门。他们和吐蕃使者往来密切,泄露情报,甚至可能……知道神像的事。”   “吐蕃也想要神像?”陆离皱眉。   “可能。”沈清辞说,“五行阵的力量,谁不想要?如果能掌握这种力量,别说安西四镇,整个西域,甚至大唐,都可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们怎么办?”墨十三问。   “引蛇出洞。”沈清辞说,“我收到密报,今晚戌时,吐蕃使者会在西市胡姬酒肆与内应见面。我们埋伏在那里,抓个现行。”   “胡姬酒肆?”陆离想起三年前,墨十三就是在那里“背叛”他,引他入局的。那里是西域人在长安的重要据点,鱼龙混杂,确实适合秘密会面。   “我跟你去。”墨十三说。   “我也去。”陆离说。   “你的伤……”   “好多了。”陆离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还疼,但能忍,“而且,我需要亲眼看到,才能记录。”   沈清辞看了看他,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只观察,不动手。你的右手不能再受伤了。”   计划定下:沈清辞带二十名大理寺差役埋伏在酒肆四周,陆离、墨十三、柳如是扮成客人,在酒肆内监视。一旦吐蕃使者和内应接头,立即抓捕。   戌时初,西市华灯初上。胡姬酒肆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胡商和西域来的客人。空气中弥漫着烤肉、香料和酒的味道,胡姬在台上跳舞,铃铛声和鼓点声震耳欲聋。   陆离三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要了三碗马奶酒,几碟烤肉。陆离戴着帽子,遮住半边脸,右手藏在袖子里,左手假装喝酒。墨十三和柳如是也做了简单的易容。   “看那边。”墨十三低声说,用眼神示意酒肆二楼。   二楼是雅座,用屏风隔开。其中一间的屏风后,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一个穿着吐蕃服饰的大胡子,正和两个穿唐装的人低声交谈。因为太吵,听不清说什么。   “能看清那两个人是谁吗?”陆离问。   柳如是眯起眼睛:“左边那个……好像是礼部的主客司郎中,姓赵。右边那个……不认识,但看服饰,应该是五品以上的官员。”   礼部主客司,专门负责接待外国使节。如果是他,那泄露情报就太容易了。   “等等,”陆离忽然说,“右边那个人……我好像见过。”   他努力回忆。三年前,在画院,他给师父送茶时,看到师父和几个人在书房议事。其中一个人,穿着深紫色官服,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就是这个人!   “他是谁?”墨十三问。   “不知道名字,但肯定是朝中官员,而且三年前就和师父有过往来。”陆离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难道师父当年调查墨玉案,就是被他……”   话没说完,二楼忽然传来骚动。屏风被推开,那个吐蕃使者站起来,大声说着什么,情绪激动。两个唐官连忙安抚,但使者不听,拂袖要走。   “他们要走了!”柳如是低呼。   “不能让他们走!”墨十三站起身。   但就在这时,酒肆大门被撞开,十几个蒙面人冲了进来,手持刀剑,见人就砍!   “杀人啦!”酒客们惊呼,四散奔逃。   混乱中,陆离看到那些蒙面人的目标很明确——直奔二楼!他们不是来抢劫的,是来……灭口的!   “保护使者!”两个唐官大喊,但蒙面人已经冲到面前。刀光闪过,一个唐官惨叫倒地,另一个想跑,被一刀砍中后背。   吐蕃使者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一个蒙面人挥刀砍向他,但就在刀锋及身的瞬间,一支箭破空而来,射中了蒙面人的手腕。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放下武器!”沈清辞带人冲了进来。   蒙面人见势不妙,想逃。但大理寺的人已经堵住了所有出口。一场混战在酒肆里展开。   陆离三人躲到柜台后。墨十三想帮忙,但被柳如是拉住:“别去,太乱了!”   陆离紧紧盯着二楼。那个幸存的唐官——礼部赵郎中,正趁乱想从窗户逃走。他爬到窗台上,正要跳下去,忽然,一支飞镖从暗处射来,正中他的后心。   赵郎中瞪大眼睛,从窗台上摔了下来,砸在一张桌子上,当场毙命。   飞镖是从哪里来的?陆离环顾四周,酒肆里一片混乱,根本看不清。   战斗很快结束。蒙面人死了五个,被抓了三个,剩下的逃走了。吐蕃使者被保护起来,但吓得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   沈清辞脸色铁青。计划失败了——两个内应都死了,灭口灭得很彻底。线索断了。   “搜身!”她下令。   差役们搜查尸体。赵郎中和另一个唐官身上什么都没有,显然早有准备。蒙面人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衣服是普通的粗布,武器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刀,没有任何标记。   但陆离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蒙面人虽然蒙着脸,但露出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是西域人。而且,他们的手腕上,好像都有刺青?   他悄悄告诉沈清辞。沈清辞让人检查,果然,每个蒙面人的左手手腕上,都有一个莲花刺青,十二瓣。   又是莲花!又是十二瓣!   “这些人……”墨十三看着那些刺青,声音发颤,“是‘莲花卫’。”   “莲花卫?”沈清辞问。   “莲君的秘密卫队。”墨十三说,“三年前叛乱时,就有一支莲花卫,专门执行暗杀、灭口的任务。他们都经过严格训练,手腕上刺着莲花标记,瓣数代表等级:十二瓣是最低级的死士。”   “莲君还有余党?”陆离心中一沉。   “可能从来就没消失过。”墨十三说,“莲君经营二十年,网络庞大,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铲除。这些人潜伏下来,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五行阵?还是别的?   沈清辞让人把尸体和俘虏带回大理寺,然后对陆离说:“你们先回去,我要审问那个吐蕃使者,看他知道多少。”   陆离点头。三人离开酒肆,外面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京兆府的差役在维持秩序,但挡不住人们的好奇心。   回到芙蓉馆,陆离疲惫地坐下。右臂的伤口又疼了起来,柳如是连忙为他换药。   “今晚的事太蹊跷了。”墨十三沉思,“那些人显然是来灭口的。但他们怎么知道今晚的会面?除非……大理寺里有内鬼。”   “或者,”柳如是说,“那两个唐官早就被监视了。莲花卫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一旦发现异常,就杀人灭口。”   “都有可能。”陆离说,“但最重要的是,莲君的余党还在活动,而且很活跃。他们今晚灭口,是为了保护更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朝中还有多少内应?五行阵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柳如是开门,是一个乞丐,递给她一封信,然后匆匆走了。   信没有署名,但字迹陆离认识——是沈清辞的笔迹,但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速来大理寺狱,有要事。勿带旁人,勿声张。”   “怎么了?”墨十三问。   陆离把信给他看。墨十三皱眉:“只让你一个人去?可能有诈。”   “但字迹是清辞的。”陆离说,“而且……她可能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不方便在信里说。”   “我陪你去。”墨十三说。   “不,信上说‘勿带旁人’。”陆离摇头,“我自己去。你们在这里等我,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回来,就去找羽林军。”   柳如是担忧地看着他:“小心。”   陆离换上深色衣服,戴上帽子,悄悄离开芙蓉馆。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大理寺狱在皇城西侧,离芙蓉馆不远。陆离快步走着,心中忐忑。今晚的事太诡异,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来到大理寺狱,门口守卫认识他,直接放行。狱内昏暗,只有几盏油灯照明。牢房里关着今晚抓的那三个蒙面人,还有吐蕃使者被单独关在一间条件稍好的牢房。   沈清辞不在狱卒值班房。陆离问狱卒:“沈大人在哪?”   “沈大人?”狱卒一愣,“沈大人一个时辰前就离开了,说有事回府。”   离开了?那信是谁写的?   陆离心知不妙,转身想走,但已经晚了。几个狱卒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陆画师,这么晚了,去哪啊?”一个狱卒笑道,笑容里带着杀气。   “你们想干什么?”陆离后退,手摸向腰间——但他没带武器。   “有人想见你。”狱卒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离知道反抗无用,只能跟着他们。他们没带他去牢房,而是去了狱署后面的一间密室。密室里,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   是王虎。   他脸上多了几道伤疤,但眼神依旧凶狠。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上还沾着血。   “陆画师,久违了。”王虎笑了,“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等你吧?”   “信是你伪造的?”陆离冷静下来。   “当然。”王虎说,“沈清辞的笔迹,我模仿了三个月,足够以假乱真。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重情义,不会看着朋友涉险。”   “你想怎样?”   “很简单。”王虎走到他面前,“告诉我,二十八瓣神像藏在哪里。说了,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不说……”他举起匕首,“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陆离看着匕首上的血,心中一惊:“你杀了狱卒?”   “几个小卒子,杀了就杀了。”王虎满不在乎,“反正这里很快就要换主人了。莲君大人即将归来,到时候,整个长安都是我们的。”   “莲君?李琮已经死了。”   “李琮?”王虎大笑,“你以为莲君就是李琮?太天真了!李琮只是莲君的棋子之一。真正的莲君,从来就没露过面。”   陆离心中震撼。难道三年来,他们一直追查的莲君,只是个替身?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真正的莲君是谁?”   “你不配知道。”王虎冷下脸,“少废话,神像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陆离说,“就算你杀了我,也不会。”   “是吗?”王虎一挥手,两个狱卒上前按住陆离。王虎走到墙边,按下机关,墙壁移开,露出后面的刑具——烙铁、夹棍、鞭子,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具。   “陆画师,你是读书人,细皮嫩肉的,经不起折腾。”王虎拿起烙铁,在炭火上烧红,“我再问一次:神像在哪?”   陆离闭上眼睛。他知道,今天难逃一劫。但就算死,也不能让神像落入这些人手里。   “不知道。”他平静地说。   “好,有骨气。”王虎狞笑,“那我就慢慢问。先废了你的右手吧,反正已经废了一半。”   他举起烙铁,对准陆离的右臂。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陆离咬牙,准备承受剧痛。但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打斗声。   “什么人?”王虎警觉。   密室门被撞开,墨十三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柳如是和……沈清辞!   “王虎!放下武器!”沈清辞举剑。   王虎脸色一变:“你们怎么……”   “你的调虎离山之计太拙劣了。”沈清辞冷笑,“故意在酒肆制造混乱,引我离开,然后在狱中设伏。但你忘了,陆离不是一个人,他有朋友。”   墨十三已经解决了按住陆离的狱卒,扶起他:“没事吧?”   “没事。”陆离摇头。   王虎见势不妙,想要逃走。但沈清辞已经堵住了门,墨十三也从另一侧逼近。   “王虎,投降吧。”沈清辞说,“你跑不掉的。”   王虎环顾四周,忽然笑了:“跑?我为什么要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用力拉响。   一支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红色的莲花。   信号!他在发信号!   “你在叫援兵?”沈清辞皱眉。   “不,”王虎的笑容变得诡异,“我在……启动计划。”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爆炸声——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接着,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   “什么地方?”柳如是惊呼。   沈清辞脸色大变:“是……皇城!他们在进攻皇城!”   王虎大笑:“没错!今晚,莲君大人要一举拿下皇城,控制皇帝,开启五行阵!而你们,就留在这里,看着大唐灭亡吧!”   他转身冲向墙壁——那里有个暗门!沈清辞想追,但王虎已经钻了进去,暗门迅速关闭。   “追!”沈清辞下令。   但密室忽然震动起来,天花板开始坍塌!   “他要炸了这里!”墨十三大喊,“快出去!”   众人冲出密室,刚跑到院子里,身后就传来巨响——整个狱署都塌了,烟尘弥漫。   远处,皇城方向的火光越来越亮,喊杀声隐约可闻。   叛乱,又开始了。   陆离看着冲天的火光,心中涌起无力感。三年前的那一幕,又要重演了吗?   “清辞,现在怎么办?”他问。   沈清辞握紧剑,眼神坚定:“去皇城,护驾。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必须阻止莲君。”   “但王虎说,莲君不是李琮。那会是谁?”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今晚,一切都会揭晓。”   她翻身上马,陆离、墨十三、柳如是也各自上马。四人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街上已经乱了,百姓惊慌逃窜,士兵四处奔走。远处传来“叛乱”“护驾”的喊声,整个长安城陷入混乱。   陆离在马背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三年前,他在这里失去了师父;三年后,他又要在这里面对新的危机。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水缸里的孩子了。   他有朋友,有信念,有要守护的东西。   无论莲君是谁,无论五行阵藏着什么秘密,他都会战斗到底。   为了师父,为了所有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希望。   马匹冲过朱雀大街,皇城就在眼前。   火光中,一场决定大唐命运的决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