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墨影

第5章 第二幅尸画

  第二声惨叫响起时,陆离已经冲出了客栈。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从巷口匆匆跑过,脸色煞白。陆离拦住他:“怎么回事?”   “西、西市那边……”更夫喘着粗气,“城外……乱葬岗附近……”   陆离心一沉。城外?不是西市?   “具体哪里?什么情况?”   “不知道,就听到惨叫,连着两声……”更夫咽了口唾沫,“已经有人去报官了。这位爷,您还是别去了,晦气……”   陆离已经朝西城门方向跑去。   长安城有宵禁,但出了城门就不受限制。西城门值夜的士兵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正在城楼上张望。见陆离跑来,一个队正模样的喝问:“什么人?宵禁期间不得外出!”   “大理寺办案!”陆离喊出沈清辞的名头,“开城门!”   或许是“大理寺”三个字起了作用,或许是队正也好奇发生了什么,城门竟然真的开了一条缝。陆离侧身挤出去,沿着官道向西狂奔。   城外比城内冷得多。秋夜的寒风灌进衣领,刮得脸生疼。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的农田,光秃秃的,远处有几棵枯树,枝杈在月光下像鬼爪般伸展。   乱葬岗在官道以南三里处,是片荒地,平时只有野狗和乌鸦出没。陆离没来过这里,但凭着方向感,很快找到了路——因为已经有火光在那边晃动。   是火把。四五个人影围在一起,中间似乎躺着什么。   陆离加快脚步。靠近时,他听到有人在呕吐,还有低低的咒骂声。   “让开!”他拨开人群。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男性,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褐色短褐,像是干粗活的。致命伤在颈部——几乎被整个割开,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浸透了身下的土地。但让陆离瞳孔收缩的,不是伤口本身,而是尸体摆放的姿势。   他面朝下趴着,但头颅被强行扭转过来,脸朝上,眼睛圆睁。而他的双手……   被砍断了。   从手腕处整齐切断,断手不翼而飞。切口干净利落,凶手用的刀极其锋利。   “你们是谁?”一个提火把的汉子警惕地问,他身后几个人都拿着棍棒,像是附近的村民。   “路过的。”陆离蹲下身,仔细观察尸体。当他的目光落到尸体旁边的地面时,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地上有用血画的图案。   不是墙上的那种完整画面,而是简单的线条: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两道弧线,像是一双闭着的眼睛。   莲花?   不,更像……眼睑。   陆离猛地站起身:“这里离西市东墙有多远?”   汉子愣了一下:“西市?在城里啊,得往回走四五里。”   “最近的城墙在哪里?”   “往东一里多,有段废弃的城墙,前朝留下的,早没人管了。”   陆离二话不说,朝东跑去。身后传来村民的喊声,但他顾不上。   一里路不远,很快他就看到那段城墙的轮廓。月光下,残垣断壁像巨兽的骨骸。城墙高约两丈,夯土裸露,爬满了枯藤。   陆离绕着城墙走,在朝西的一面,他找到了。   墙上用血画着一幅画。   和西市东墙那幅几乎一模一样:一个女子仰面躺着的姿态,藕荷色襦裙,双手交叠置于腹部。但细节有不同——这幅画的女子眼睛是睁着的,而且画得极其细致,瞳孔里甚至画出了倒影。   倒影是什么?   陆离凑近细看。瞳孔里画的是……一只手?一只握着刀的手?   他后退几步,观察整幅画。画工依然精湛,但比西市那幅更阴森。尤其那睁着的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着你。   “第二幅尸画……”陆离喃喃自语。   按照前两次案子的规律:墙上出现画,三天内会有命案发生,死者会以画中的方式死去。但这次,顺序反了:先有命案,再有画?还是说,凶手在加速?   身后传来马蹄声。陆离回头,看到沈清辞带着几个差役骑马赶来。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看到墙上的画时,脸色瞬间沉下来。   “怎么回事?”她问。   陆离简单说了经过。沈清辞听完,走到尸体发现处查看,又回到墙前。   “眼睛睁着……”她盯着画中女子的瞳孔,“凶手在表达什么?”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挑衅。”陆离说,“看瞳孔里的倒影——一只手握着刀。凶手在告诉我们,是他杀的,而且他对此……可能有复杂的情感。”   沈清辞让差役拓画、验尸,自己则和陆离走到一旁。   “死者身份已经确认了。”她低声说,“叫孙二,是墨工行会的杂役,负责搬运原料。他家住西市旁边的延寿坊,昨晚戌时出门,说是去会朋友,再没回来。”   墨工行会。   又是墨工行会。   “他的双手被砍了。”陆离说,“对应永徽元年那起案子——墙上画断手,三天后有人双手被砍。凶手在重复模式,但加快了速度。”   “不止。”沈清辞说,“你看这幅画的位置——废弃城墙,朝西,正对着西市方向。而西市东墙那幅,朝东。两幅画……在对视。”   陆离心中一凛。他退后十几步,果然,从这个角度看,两幅画虽然相隔数里,但如果在高处,确实可以形成一条视线。   “凶手在布局。”沈清辞说,“这些画不是随机的,它们在构成一个图案,或者……一张地图。”   地图?   陆离脑中迅速勾勒:西市东墙是第一点,这里废弃城墙是第二点。如果还有第三点、第四点……连起来会是什么?   “需要更多点才能确定。”他说,“但如果凶手真的在布置一个图案,那么一定还有后续。”   沈清辞点头,转向正在验尸的林仵作:“有什么发现?”   林仵作抬起头,脸色苍白:“死亡时间在子时左右,就是惨叫发生的时候。凶器是极其锋利的刀,可能比寻常的横刀更薄、更轻。还有……”他顿了顿,“死者右手手掌上,有东西。”   “什么?”   林仵作小心地捧起死者的右手——虽然手腕被切断,但手掌还在。他翻开手掌,掌心处用刀刻了一个字。   一个歪歪扭扭的“墨”字。   血已经凝固,字迹深可见骨。   “刻的时候人还活着。”林仵作声音发颤,“伤口边缘有收缩反应,是生前伤。”   陆离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凶手在死者活着时,在他掌心刻字。然后砍掉双手,带走。留下这个“墨”字,像是一种标记,也是一种……指向。   指向墨工行会。   “这是栽赃,还是挑衅?”陆离问。   “也许是警告。”沈清辞说,“警告墨工行会里的人,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她转身吩咐差役:“立刻去墨工行会,把所有人都控制起来,尤其是墨十三。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离开。”   差役领命而去。沈清辞又对陆离说:“你跟我去孙二家看看。”   孙二家在延寿坊最破落的一条巷子里。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桌上摆着半碗吃剩的黍米饭,已经馊了。床铺凌乱,被子没叠。   沈清辞仔细搜查。她在床底下找到一个木盒,上了锁。用力撬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封信、一个荷包、一块玉佩。   信是家书,从笔迹看是孙二自己写的,内容都是问候父母,报平安,说自己在大城市找到了好活计,让二老放心。荷包里装着几十文钱。玉佩是最劣质的岫玉,雕工粗糙,但擦拭得很干净。   “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沈清辞翻看着那些信,“最近一封信是半个月前写的,说行会最近气氛紧张,可能要出事,但没说具体。”   陆离拿起那块玉佩。对着油灯看,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平安。   很普通的吉祥话。但刻痕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他预感到自己会出事?”陆离问。   “可能。”沈清辞放下信,“林仵作说孙二手掌的‘墨’字刻得很匆忙,凶手可能时间紧迫,或者……受到了干扰。”   “那两声惨叫,”陆离回忆,“第一声是孙二,第二声……会不会是凶手?或者目击者?”   沈清辞走到门口,看向巷子深处。夜色中,延寿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如果是目击者,为什么没来报官?”她自语,“如果是凶手,为什么惨叫?”   陆离忽然想起一件事:“判官,你还记得炭画出现的时间吗?是下午。而孙二是晚上被杀,墙上的血画应该是在他死后画的。凶手需要时间——杀人、砍手、转移到废弃城墙、作画……这至少要一个时辰。”   “所以凶手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沈清辞接话,“甚至可能提前踩过点。”   她回到屋里,继续翻找。在墙角一个破陶罐里,她摸到了一些东西——几张碎纸片。   拿出来看,是裁剪过的纸边,上面有字,但被撕碎了。沈清辞小心地拼凑,陆离也帮忙。很快,碎片拼出了半句话:   “……酉时三刻,老地方……”   字迹工整,不是孙二那种歪扭的字。而且用的纸……虽然只是普通的麻纸,但纸质很好,不是孙二这种穷苦人用得起的。   “有人约他见面。”陆离说,“时间就是昨晚酉时三刻。地点是‘老地方’。”   “孙二的朋友都有谁?”沈清辞问。   “不知道,但可以去墨工行会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冲进来:“判官!墨工行会出事了!”   “什么事?”   “我们赶到的时候,行会里一个人都没有!全跑了!但、但是……”差役喘着粗气,“我们在仓库里发现了……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一只手。人的右手,就放在装朱砂的罐子上!”   墨工行会的仓库里,灯火通明。   那只右手被摆在一个敞开的陶罐上,罐子里是暗红色的朱砂粉。手掌朝上,掌心刻着那个“墨”字,血已经干涸。手腕的切口整齐,和孙二的伤口吻合。   “是孙二的右手。”林仵作确认。   沈清辞站在仓库中央,脸色铁青。十几个差役已经把行会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实空无一人。墨十三、其他墨工、杂役……全都不见了。   “什么时候跑的?”沈清辞问。   “不知道。邻居说昨天下午还看见有人进出,但晚上就没动静了。”一个差役回答,“我们撞开门进来,就发现这个。”   陆离在仓库里走动。货架上的原料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痕迹。墨十三平时坐的那张桌子,笔墨纸砚都还在,镇纸压着一张未写完的字条:   “西市有变,速离。”   字迹潦草,但陆离认得出——是墨十三的笔迹。他见过墨十三在账本上的签名。   “西市有变……”沈清辞拿起字条,“他预感到我们要来?”   “或者预感到凶手要来。”陆离说,“也许墨十三知道凶手是谁,或者知道凶手下一个目标就是行会的人。他让所有人离开,自己却留下了这个。”   他指了指那只手。   “凶手在他离开后进来,放下手,作为一种……宣告?”   沈清辞揉着太阳穴:“现在线索全断了。墨十三失踪,行会所有人失踪,孙二死了,唯一的物证就是这只手和墙上的画。”   陆离没说话。他走到那只手旁边,仔细观察。手掌粗糙,有很多老茧,是长期干粗活的手。但食指指尖……有一个奇怪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圆形的,直径约半寸。   “这是什么?”他问林仵作。   林仵作凑近看:“烫伤。看形状,像是……香头?或者烟斗?”   “孙二抽烟斗吗?”   “不知道,但可以去他家看看。”   众人又返回孙二家。这次仔细搜查,果然在床底下找到一个烟斗。竹制的烟杆,铜质的烟锅,很旧了,但擦拭得很干净。   林仵作把烟斗凑到孙二手指的烫痕上一比,形状吻合。   “是他自己的烟斗烫的。”林仵作说,“可能抽烟时走神了。”   陆离却拿起烟斗,对着灯光看。烟锅里有残存的烟丝,他小心地倒出来,摊在纸上。   烟丝是普通的黄烟,但混着一些别的东西——极细的、金色的碎屑。   沈清辞也看到了:“这是……”   “金粉。”陆离捻起一点,“和金粟笺上的金粉一样。”   两人同时想到:孙二接触过金粟笺?还是说,他抽烟时,附近有人在处理金粟笺,金粉飘落混进了烟丝?   “孙二在墨工行会只是杂役,搬运原料。”沈清辞说,“他有机会接触到金粟笺吗?”   “如果行会真的参与走私禁品,那么作为内部人员,孙二可能知道些什么。”陆离分析,“也许他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被灭口。”   “那凶手为什么要在墙上画第二幅画?只是为了重复模式?”   陆离沉思片刻,忽然说:“也许……不是重复,是完善。”   “什么意思?”   “如果凶手真的在布置一个图案,那么每一幅画都是一个点。西市东墙是第一点,废弃城墙是第二点。孙二的死,让第二点‘活’了起来——因为他的尸体就在画下。”   沈清辞走到墙边,用手指在墙上虚画:“两点可以连成一条线。但如果还有第三点……”   “就会构成一个三角形,或者别的形状。”陆离接话,“而第三幅画,按照规律,应该会在三天内出现。”   “这次会是什么内容?”沈清辞问,“永徽二年那幅是眼睛,对应挖眼。但眼睛的案子已经发生过了。”   “也许不是重复。”陆离想起柳如是的警告,“莲花。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莲花。下一幅画,会不会是莲花?”   沈清辞沉默了。她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一夜未眠的疲惫写在脸上。   “先回去。”她说,“把所有的线索整理一遍。墨十三的失踪很蹊跷,他不可能凭空消失。长安城就这么大,一定能找到。”   众人离开孙二家时,天已经亮了。坊门开启,早起的百姓开始忙碌,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陆离和沈清辞并排走在街上。晨曦中,长安城慢慢苏醒,炊烟升起,叫卖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陆离知道,阴影从未散去。   “判官,”他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说。”   “凶手在加速,也许是因为……时间不够了。”陆离分析,“永徽元年到二年,间隔一年。二年到现在的血画案,间隔两年。但现在,第二幅画在第一天就出现了。凶手很急。”   “急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有什么事情迫在眉睫。”陆离停下脚步,“也许我们应该查查,最近长安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或者,西域有什么动静?”   沈清辞眼睛一亮:“十天后,是陛下的万寿节。西域诸国都会派使团来朝贺。”   万寿节。皇帝寿辰,普天同庆。   “如果凶手想在万寿节做点什么……”陆离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清辞立刻吩咐差役:“去鸿胪寺查最近入京的西域使团名单,尤其是画师、工匠这类人。还有,查墨工行会最近三个月的往来记录,看他们和哪些西域人有接触。”   差役领命而去。沈清辞看向陆离:“你回去休息,下午来大理寺。我们需要把所有的画都摆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出规律。”   陆离点头,但没动。   “还有事?”沈清辞问。   “判官,”陆离犹豫了一下,“如果凶手真的和西域有关,那柳如是……她母亲是西域公主,她会不会有危险?”   沈清辞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会派人去芙蓉馆看看。但柳如是……她没那么简单。一个西域流亡公主的女儿,能在长安成为第一歌姬,你觉得她靠的只是美貌和才艺吗?”   陆离无言。柳如是那双时而温柔时而锐利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回到客栈,陆离没有睡。他坐在桌前,铺开纸,开始画。   第一幅:西市东墙的血画,女子闭眼,双手交叠,裙摆莲花纹样。   第二幅:废弃城墙的血画,女子睁眼,瞳孔有持刀手的倒影。   第三幅:假设的莲花图,会在哪里?   他标注出已知的两个地点,连成一条线。线的方向是西北-东南。如果延伸出去……   陆离取来长安城的地图,铺在桌上。西市东墙的位置标出一点,废弃城墙的位置标出第二点。他沿着这条线的方向,用尺子继续画。   线穿过西市,穿过皇城,最终指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哪个坊?   陆离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延寿坊、光德坊、通义坊……最后停在“修真坊”。   修真坊里有什么?   他努力回忆。修真坊不大,住的多是道士、方士,还有一些制作香药、丹药的作坊。等等,好像还有……   一座小寺庙。叫“宝莲寺”。   莲花。   陆离的手停住了。   宝莲寺,始建于前朝,因寺中有一尊白玉莲花座观音像而得名。香火不旺,平时很清静。   会是那里吗?   他记下这个地点,继续思考。如果凶手真的在布置一个莲花图案,那么三个点应该构成一个莲花形状。但两个点只能确定一条边,至少需要三个点才能确定形状。   还需要更多信息。   陆离揉着发疼的太阳穴,目光落到桌上那几片碎纸上。孙二留下的:“酉时三刻,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孙二一个杂役,会和人约在哪里见面?   他想起孙二家那个劣质玉佩,背面的“平安”二字。刻痕很新……会不会是最近才得到的?谁送的?为什么送?   所有的疑问像乱麻,理不出头绪。   陆离倒在床上,闭上眼。他强迫自己休息,但脑子里全是画面:血画、断手、墨十三的刺青、柳如是的指甲、崔明远特殊的握笔姿势……   这些画面旋转、重叠,最后化作一场大火。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   他在火中奔跑,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有人拉着他,是师父周文矩。师父把他推到一个水缸边:“躲进去!别出来!”   然后师父转身冲回火海,去救那些画。   陆离记得自己躲进水缸,透过裂缝,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火场外。那人穿着深色衣服,脸上……好像戴着面具?   不,不是面具。是刺青?   记忆到这里就模糊了。再醒来时,他已经在太医署,右手缠满了纱布。画院烧成了白地,师父和七个同窗的尸体都找到了,烧得面目全非。   只有他活下来。   为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三年。而现在,随着新的命案发生,那场大火似乎又回来了,带着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窗外传来钟声,是正午了。   陆离坐起身,决定去一趟宝莲寺。不管是不是凶手选中的下一个地点,去看看总没坏处。   他刚走出客栈门,就看到一个乞丐坐在对面墙角,破碗摆在面前,低声哼着歌。   是那个老乞丐。唱的还是那首古怪童谣:   “东墙画皮,西墙画骨,莲花开时鬼夜哭……三更火,五更血,墨工行会人要绝……”   陆离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放了几文钱在碗里。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   “画师啊,你要找莲花?”他的声音嘶哑难听。   陆离心一紧:“你知道莲花?”   “莲花好啊,出淤泥而不染……”老乞丐摇头晃脑,“但有些莲花,根扎在血里,开出来的花……是红的。”   “什么意思?”   老乞丐不答,继续唱:“宝莲寺,白玉座,观音垂目看不见……夜里去,夜里看,莲花座下有人叹……”   宝莲寺!果然!   “谁在叹气?”陆离追问。   老乞丐却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无论陆离怎么问,都不再开口。   陆离站起身,看着这个肮脏疯癫的老人。他真的是疯子吗?还是用疯癫掩饰着什么?   来不及细想,陆离朝修真坊方向走去。   他要知道,宝莲寺里到底有什么,能让凶手选中那里,作为莲花图案的第三个点。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的推测正确,那么第三幅画出现的时候,可能就会有第三个人死去。   他必须赶在凶手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