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庇护了你,孩子,为什么选择离开?” 为什么离开? 他为了接触超凡,昧着良心干活,冒死出入险地,勤勤恳恳当工具人,在长期高压下。 终于。 他得了精神病。 他能和自己的思想对话了。 「跟神父说实话?直接说不想干了。」 「不能说,要是找个理由给我扣个帽子,上了修道院法庭就别出去了。」 “因为神说我不适合这里。” “你说谎了,孩子。” 神父微微侧耳,他能听到心绪的涟漪,但听不到希斯脑子里具体的话。 「迟早掀了这破地方。」 “因为......良心?”神父话里带着明显的疑惑,收养的孩子里出了个圣人? “良心?”神父重复了一遍,眼皮撩起,仿佛是第一次仔细打量他,“值多少斤柴火?能换半块面包吗?能让你换上新的眼睛重见光明吗? 孩子,我们在这里,点一盏灯,挡一点风,就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你想当圣人?圣人都死在柱子上了,肉被海燕啄得干干净净。” 「神父又在说教,他就这么相信自己听见的就是对的?」 “我不想当圣人,神父。” “留下,你的位置还在,”神父靠近了,声音压低,“下个月,你能进藏书室,我知道你想看什么。” 同样的承诺希斯听过太多次了,饼,不是这样画的。 “神父,每一只鹅都被许诺过温暖的明天。” 神父退回炭火旁,堵住了大半光亮,语气也冷了,“你的同伴,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曾经的同伴站在门口,穿上了崭新的修士服,他说,外面很冷,你会冻死。 “那就冻死。”希斯临走前还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下次我要看到你穿神父这身衣服。” 神父最后的话飘在身后,大约是庇护到日出之类的,希斯没有在意,神父在他这没有信誉可言。 希斯走上街道,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啊..自由的气息。” “希斯·维恩,里昂伯爵审判庭传唤。” 这人披着黑袍,胸口绣着被犬牙贯穿并缝合的嘴唇。 “你们衔接的挺好啊,修道院刚放我出来,你们就抓?” 「两个法庭,两个太阳,一个管伯爵的臣民,一个管信徒的灵魂。」 「正常情况不都是直接上来蒙头打晕吗?」 「不能跟他走,审判庭地牢里,还没有能出来的人。」 “神父刚才说,”希斯看向黑袍人身后,“庇护持续到明天太阳升起,你现在动手,不合规矩吧?” 黑袍人没有丝毫转头的意思。 预判的诈术失败,希斯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猛地向后撤步,右手却握拳,用一种笨拙而凶狠的姿态,砸向黑袍人的面门。 这是街头流浪儿打架最常用的起手式。 幼稚。 黑袍下阴影微动,黑雾逸散遮蔽视野,一柄完全由黑暗凝聚而成的短刺,后发先至,以超越希斯拳速数倍的速度,精准地刺向希斯心口! 这一击毫不留情,直奔要害,显然打着即使杀死也能带尸体回去交差的算盘。 希斯仿佛收势不及,拳头徒劳地挥空,胸口空门大开,整个人往前扑过去。 短刺毫无阻碍地刺破了他单薄的旧外套,向里刺入几厘。 黑袍人收回短刺。 希斯向后踉跄两步。 黑袍人的躯干猛地炸开、喷溅! 希斯扯开外套,露出从修道院“借”的神像。 神像生有两颗头颅,一面微笑一面狰狞,半裸半华,一手握有一柄锻锤,一手掌心有四道贯穿的裂痕,似要抚摸什么。 这就是城中的主流信仰:苦难与喜乐之神,并延伸出供奉神明的痕修会及其修道院。 而此刻,神像的头颅被洞穿,希斯把神像拿出来,放在地上。 「神罚看来不会对审判庭的人失效,检测到对神不敬就会发动,这个月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刺得不准啊,还要我自己凑上去。” 阴影炸了希斯一身,一股腐臭的气味钻进希斯鼻子里,大部分阴影物质在脱离主体后化为黑烟消散。 希斯能“看”到事物的几何轮廓线,世界在他眼里就是不同颜色的几何体拼凑的。 这让他能轻易看穿普通伪装、识别暗门、追踪足迹,或在黑暗中视物。 他顾不上庆幸,立刻检查伤势。 左臂有一道不知何时被溅射的阴影擦出的血痕。 那道被阴影擦出的伤口,约两寸长,不算深,但边缘泛着灰黑色,并且伤口内部,嵌入了一个不大的金属块。 这个时代的神秘知识被刻意垄断,当知识不足时,他眼里的几何体没有详细信息。 他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快速包扎左臂伤口,又蹲下身,紧盯着地上颜色各异的几何体,试图辨认和记住。 根据他这段时间帮修道院做事,跟审判庭的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黑袍人大多都是人体炼成的产物。 审判庭的人体炼成情报相当稀少贵重,修道院不教,他就只能一点点自学。 「这个几何体长得跟黑铁差不多。」 「几何体之间怎么还有拼凑的痕迹?这也太粗糙了,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记着记着,希斯忽地想起伤口里的那个金属块。 「它可能是某种标记,击杀不了就留下来追踪,这也算完成任务了。」 「那么神父说庇护持续到日出就是真的了。」 「就是这样,时间不多了。」 「对这些人来说,忠诚大于生命啊。」 希斯喃喃自语,举着“借”来的火把朝着“盐与灰”酒馆跑去,那里有个人或许可以帮他。 火把在雪幕中撕开一道缺口,火光经过时,房屋的凸出部分被放大,它们的黑影沿着墙壁猛然爬升,又随着火光远去而塌缩。 希斯左臂的伤口随着奔跑不断渗血,但他不敢停。 希斯想起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寒夜,酒馆的人们群情激愤,踹开门冲出来,举着火把要去“干他娘的一次”,给希斯这个酒馆后门垃圾堆开局的流浪儿留下了一根将熄的火把。 他想起第一次打开修道院大门时的手感,握住冰冷的铁门闩,用力一拉—— 希斯拉开“盐与灰”酒馆的门,门楣上铃铛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