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雾锁孤城

第34章 货郎

    第三天清晨,秀芹的腿伤好了些,勉强能正常走路了。陈默的伤口也稳定下来,虽然还走不了远路,但至少不用整天躺着。   “我今天就去。”秀芹吃完早饭,收拾布包,“早去早回。”   “小心点。”陈默递给她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半块银元,万一需要打点。”   秀芹接过,揣进怀里:“知道了。”   福伯送她到林边,指了方向:“沿着这条兽径往南走,翻过两道山梁,能看见山脚下的村子。货郎姓马,叫马老六,家就在村口第二户,门前有棵枣树。”   “记下了。”   秀芹走了。陈默和福伯回到木屋,开始漫长的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陈默坐在木屋门口,一遍遍擦拭手枪,检查子弹。福伯则在附近设了几个简易陷阱——不是捕猎,是预警,如果有人靠近,会触动机关发出声响。   中午,福伯套到一只山鸡,炖了锅汤。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陈同志,别太担心。”福伯说,“秀芹机灵,山里长大的,知道怎么躲人。”   “我知道。”陈默说,“但这次不一样。我们要传递的消息太重要,万一……”   他没说下去。万一货郎不可靠,万一被汉奸发现,万一消息泄露……任何一个万一,都可能让所有人陷入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陈默开始后悔。也许不该让秀芹去,也许该想别的办法。但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和福伯都出不去,除了依靠可靠的人传递消息,别无选择。   下午四点左右,福伯突然站起来:“有人来了。”   陈默立刻警觉,握紧手枪。片刻后,林间传来窸窣声,秀芹的身影出现了。她走得很快,脸上带着兴奋。   “成了!”她一进木屋就说,“见到马老六了,他答应帮忙!”   陈默松了口气:“路上顺利吗?”   “顺利。”秀芹坐下,喝了口水,“马老六看见我很惊讶,说还以为我……不说了。我把暗号告诉他,他说今天下午就去青石镇。”   “他可靠吗?”福伯问。   “可靠。”秀芹肯定地说,“他儿子现在还在家养伤,全靠我采的草药。他说,救子之恩,不能不报。”   陈默点点头。恩情,在这乱世里,有时比信仰更可靠。   “那他什么时候能带回消息?”   “他说最迟后天。”秀芹说,“如果顺利,明天就能回来。”   又是一天等待。   第二天,三人在木屋里几乎没怎么说话。福伯出去检查陷阱,秀芹采了些野菜和蘑菇,陈默则继续擦拭那把手枪——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傍晚,福伯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子里有新鲜脚印,不是我们的。”他说,“有人来过附近。”   陈默心里一紧:“几个人?”   “至少两个。”福伯说,“脚印很轻,走路很小心,像是踩点。”   “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确定,但得做好准备。”福伯说,“今晚不能生火,轮流守夜,加倍警惕。”   夜里,三人轮流值班。陈默值第一班,坐在木屋外的阴影里,耳朵竖起来,听着林中的每一点动静。白桦林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很美,但此刻却显得危机四伏。   凌晨两点,秀芹来换班。陈默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立刻清醒,和福伯同时抓起枪。秀芹在门外做了个手势:有人来了。   三人迅速躲到木屋角落的阴影里。陈默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两个人影正悄悄向木屋靠近。他们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枪。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陈默做了个手势:别动,等他们进来。   人影在木屋外停下,似乎在观察。片刻后,一人上前,轻轻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闪身进来,手电筒的光在屋里扫过。陈默看见他们的脸——不认识,但其中一个脸上有颗很大的黑痣。   “没人。”黑痣男低声说。   “会不会出去了?”另一个说。   “搜。”   两人开始在屋里翻找。陈默三人躲在角落的杂物堆后,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几次扫过他们藏身的地方,但杂物堆很乱,没被发现。   突然,黑痣男走到木板床前,摸了摸草席:“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   “追?”   “等等。”黑痣男蹲下,从床底下掏出一件东西——是陈默换下来的带血绷带,“受伤了,跑不远。”   两人正说着,屋外突然传来一声鸟鸣:三短一长。   是暗号!   黑痣男和同伴对视一眼,立刻冲了出去。陈默三人等脚步声远去,才从藏身处出来。   “刚才的鸟鸣……”秀芹低声说。   “是马老六。”福伯说,“他在示警。”   “那两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人。”福伯说,“这里不能待了,马上走。”   三人迅速收拾东西。刚走出木屋,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林间跑来——是马老六。   “快!跟我来!”马老六气喘吁吁,“日本人快搜过来了!”   “怎么回事?”陈默问。   “边走边说!”   马老六带路,四人往林子深处跑。路上,马老六简单说明了情况:他今天去青石镇,按照秀芹说的,在茶馆后墙画了三角形和“三”字。但刚画完,就看见几个汉奸往茶馆来。他赶紧躲起来,听见汉奸们说,发现了白桦林里有可疑烟火,正组织人来搜。   “我赶紧往回跑,想通知你们。”马老六说,“半路上看见那两个人在你们木屋附近转悠,一看就不是好人,就用暗号示警。”   “谢谢你,马大哥。”秀芹说。   “谢啥,应该的。”马老六顿了顿,“不过青石镇那边……我画完记号后,没看见有人来接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默心里一沉。青石同志没派人来?是没看到记号,还是出事了?   四人跑到一处岩壁下,这里有个天然石缝,很隐蔽。马老六说,这是他以前采药时发现的,除了他没人知道。   钻进石缝,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四人容身。马老六从怀里掏出几个窝头:“带着路上吃的,你们先垫垫。”   陈默没接窝头,而是看着马老六:“马大哥,你为什么帮我们?”   马老六愣了一下,笑了:“陈同志,我知道你怀疑我。这世道,怀疑是对的。但我就一句话:我儿子是秀芹救的,我这条命,可以还给救过我儿子的人。”   他说得很朴实,但眼神真诚。陈默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谢谢。”   四人分吃了窝头。外面传来狗叫声和日语喊声,搜山的人果然来了。   “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马老六说,“但这石缝不能久待,等天亮,他们搜得更细。”   “那怎么办?”秀芹问。   “我知道一条路,可以绕到山那边。”马老六说,“那边有个废矿洞,很深,藏里面,十天半月都找不到。”   “远吗?”   “不远,但路难走。”马老六看了看陈默的腿,“陈同志这伤……”   “我能走。”陈默说。   休息了半个小时,等外面的动静稍微小了些,四人继续出发。马老六带的路确实难走,很多地方要攀岩爬壁。陈默的左腿几乎用不上力,全靠秀芹和福伯搀扶。   走到后半夜,终于到达废矿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岔路很多,像个迷宫。马老六举着自制的松明火把,在前面带路。   “这矿是民国初年开的,后来塌方死了人,就废弃了。”马老六说,“我小时候常来这儿玩,熟悉得很。最深处有个石室,干燥,能住人。”   矿洞里阴冷潮湿,空气混浊。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室。马老六点燃带来的油灯,照亮了周围。   石室有二十多平米,地面平整,角落里堆着些腐朽的木料,可能是当年矿工留下的。墙上还有当年刻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暂时安全了。”马老六说,“这里离洞口很远,声音传不出去。你们先休息,我去洞口守着。”   “马大哥,你也休息吧。”秀芹说。   “我没事,习惯了。”马老六摆摆手,出去了。   石室里只剩下陈默、秀芹和福伯。油灯光晕在石壁上跳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同志,”福伯突然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青石同志……可能出事了。”   陈默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马老六说没见到接应的人,这本身就不正常。”福伯说,“青石同志做事严谨,既然约定了暗号,就一定会派人盯着。没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没看到记号,要么来不了。”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青石镇的交通站可能被破坏了。”福伯压低声音,“那个来刺杀你的人,还有今天搜山的人……都来得太快了。如果不是内部出了问题,不会这么准。”   陈默沉默。福伯的分析有道理。地下工作最怕内鬼,一个内鬼能毁掉整个网络。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秀芹问。   “等。”陈默说,“等马老六的消息。如果他可靠,或许能打听到青石镇的情况。”   “如果不可靠呢?”   陈默没回答。如果马老六不可靠,那他们现在等于自投罗网。但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   赌人心,赌人性,赌这乱世里还有良知未泯的人。   后半夜,马老六回来了,带回一个坏消息。   “洞口附近有动静,日本人还在搜山。”他说,“我看见他们带着军犬,可能是在找我们的踪迹。”   “能找到这里吗?”   “暂时不会。”马老六说,“矿洞岔路多,他们不敢贸然进来。但时间长了就难说了。”   “马大哥,”陈默看着他,“你能再帮我们一个忙吗?”   “你说。”   “回青石镇,打听一下茶馆的情况。”陈默说,“看看是不是出事了。”   马老六犹豫了一下:“现在回去太危险……”   “我知道。”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银元,“这个你拿着,需要打点的时候用。”   马老六没接银元:“陈同志,我不是为了钱。我是担心……万一我也回不来,你们怎么办?”   “我们自有办法。”陈默说,“但这个消息对我们很重要。青石同志的安危,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   马老六看着陈默,又看看秀芹和福伯,一咬牙:“好,我去。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明天天黑前没回来,”马老六认真地说,“你们就赶紧离开这里,往北走,别等我了。”   陈默点点头:“好。”   马老六走了。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三个被困的灵魂。   “陈同志,”秀芹轻声说,“你说马大哥会回来吗?”   “会的。”陈默说,“他是个重情义的人。”   “可是这世道,情义值几个钱?”福伯叹了口气,“我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福伯说得对,但他宁愿相信马老六。不是因为他天真,而是因为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人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陈默检查了手枪,子弹还有三发。秀芹整理着仅有的干粮,计算着能吃几天。福伯则在石室里转悠,寻找可能的水源——矿洞里应该有水,但不知道能不能喝。   中午时分,陈默的伤口又开始疼。秀芹给他换药,发现伤口边缘又开始红肿。   “又感染了。”她忧心忡忡,“这里太潮湿,对伤口不好。”   “没事。”陈默说,“撑得住。”   下午,陈默开始发烧。他知道这是感染加重的征兆,但他没说。说出来也没用,这里没药,没医生,说了只会让秀芹和福伯担心。   他躺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尽量保存体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旋转。父母的照片,老周的书店,上海的雨,莫斯科的雪……   还有那些牺牲的人。他们死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有没有后悔?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很杂乱,还有日语喊声。   “他们找到这里了!”福伯脸色一变。   三人立刻躲到石室最深的角落。陈默握紧手枪,秀芹拿起一根木棍,福伯则把油灯吹灭。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矿道里晃动。   “这边!有脚印!”   “追!”   完了。陈默心想。这次真的逃不掉了。   但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太君!太君!这边!这边有人跑了!”   是马老六的声音!   外面的追兵一愣,随即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声音远去,马老六才悄悄摸进石室:“快!跟我走!我知道另一条出路!”   “马大哥,你……”秀芹惊喜交加。   “没时间说了,快!”   马老六带路,四人往矿洞深处跑。这条路更窄,有时要爬着通过。陈默的腿使不上力,几乎是福伯和马老六拖着他走。   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爬出矿洞,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马老六说,这里已经是山的另一面,离青石镇很远了。   “马大哥,谢谢你。”陈默喘着气说。   “先别说这些。”马老六神色凝重,“青石镇出事了。茶馆被查封,老板被抓了。我打听了一下,说是查到了通共的证据。”   陈默的心沉到谷底。青石同志果然出事了。   “还有,”马老六继续说,“日本人贴了新的通缉令,通缉一个叫‘荆棘’的八路军情报员,悬赏五百大洋。”   五百大洋,足以让很多人动心。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福伯说,“通缉令一出,这一带都不安全了。”   “去哪儿?”秀芹问。   陈默想了想:“往北,去根据地。只有到了自己的地盘,才安全。”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陈默说,“走吧。”   四人再次上路。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们没有选择。   只能走,一直走,走到安全的地方,或者走到生命的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青石镇的茶馆里,青石同志正被拷打审问。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   比如信仰,比如同志,比如那份还没送出去的情报。   而此刻,那份情报正在陈默的脑海里,在他不屈的意志里,在他艰难前行的脚步里。   只要还有人记得,情报就永远不会丢失。   只要还有人坚持,火种就永远不会熄灭。   天又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逃亡,新的战斗。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