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雾锁孤城

第20章 黄浦暗流

    黄浦江的夜是黑色的,不是天幕的黑,是江水的黑,浓稠得化不开。江面上漂浮着垃圾、油污,还有偶尔掠过的浮尸,在探照灯扫过的瞬间露出惨白的轮廓,又迅速被黑暗吞没。货轮、渔船、巡逻艇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像这座受伤城市的喘息。   陈默躺在渔船狭窄的船舱里,身下是散发着鱼腥味的草席。左腿的残肢还在疼,吗啡的药效过了,疼痛像潮水般涌来,一阵比一阵猛烈。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盯着低矮的舱顶,数着木板上的节疤。这是他在莫斯科受训时学的方法——用数数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   船舱外传来船老大和日本人交涉的声音,用的是上海本地话夹杂着生硬的日语。船停在江心,日本人的巡逻艇横在前面,探照灯的光束刺破江雾,在渔船上扫来扫去。   “运什么的?”日本兵的声音透过薄薄的船板传来。   “鱼,太君,新鲜的鱼。”船老大的声音带着谄媚,“送去浦东码头的。”   “检查!”   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越来越近。陈默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虽然知道这东西在枪面前没什么用。林婉躺在旁边,呼吸很轻,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的紧张。林光在另一个船舱,张世平在船尾帮忙——他的头部伤势好了一些,能勉强走动了。   船舱的门帘被掀开,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进来。陈默闭上眼睛,装作昏迷。林婉坐起来,挡住陈默。   “什么人?”日本兵问。   “我丈夫,生病了。”林婉用日语回答,声音很轻,“带他去浦东看医生。”   “什么病?”   “肺病,咳血。”林婉说,开始咳嗽,咳得很逼真,“我也被传染了,太君您离远点,这病传染。”   日本兵果然后退了一步。手电筒的光在陈默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林婉脸上。陈默能感觉到林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证件。”日本兵说。   林婉递出证件——是书店老板伪造的,但很逼真。日本兵看了看,又看了看船舱里。除了陈默和林婉,只有几个装鱼的木桶,腥味很重。   “打开。”日本兵指着木桶。   船老大赶紧过来,打开一个木桶,里面确实是鱼,已经不太新鲜了,在闷热的船舱里散发着一股腐臭。   日本兵皱了皱眉,挥挥手:“走吧。”   脚步声远去,巡逻艇的引擎声响起,渐渐开走了。船老大松了口气,走进船舱:“没事了,走了。”   陈默睁开眼睛:“谢谢。”   “拿钱办事,不用谢。”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皱纹,“不过说真的,你们这是玩命啊。日本人查得这么严,你们还往浦东跑,浦东现在是前线,天天打仗。”   “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陈默说。   船老大摇摇头,没再多问,出去开船了。渔船的马达重新响起,在江面上划开一道黑色的水痕。   林婉给陈默喂了点水:“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陈默说,“到浦东还要多久?”   “一个多小时。”林婉看了看外面,“天快亮了。”   陈默点点头。天亮了会更危险,但他们没有选择。名单必须尽快送到根据地,每耽搁一小时,就可能多一个人牺牲。   他怀里揣着那份名单,薄薄的几页纸,却重如千钧。三十多个名字,三十多条命。有些人他认识,有些只是代号。但无论认识与否,都是同志,都是在黑暗中坚守的人。   名单上还有他自己的代号——“影子”。如果这份名单落在日本人手里,如果日本人知道“影子”就是陈默……   他不敢想下去。   渔船在江面上缓慢前行。陈默听见远处传来的炮声,很闷,像雷声滚过天际。那是浦东方向,新四军和日军在交火。   “林光呢?”他问。   “在船头警戒。”林婉说,“张世平在帮忙开船。”   陈默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问题:名单上的人现在怎么样了?有多少人已经被抓了?竹内在哪里?小野死了,竹内会有什么反应?   还有林光。他真的是林婉的哥哥吗?在上海救过他们,但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脚步声响起,林光走进船舱,脸色凝重:“有情况。”   “什么?”陈默挣扎着坐起来。   “后面有船跟着。”林光说,“不是巡逻艇,像是私家船,但一直跟着我们,保持距离。”   陈默的心一沉:“多久了?”   “从我们离开码头就跟着。”林光说,“开始以为是同路的,但拐了几个弯,它还跟着。”   “能看清船上的人吗?”   “看不清,太远了。但船不大,最多能坐五六个人。”   陈默思考着。是谁?日本人?还是别的势力?如果是日本人,为什么不直接拦截?如果是别的势力,会是谁?   “加快速度。”他说,“甩掉它。”   林光点点头,出去找船老大。渔船的马达声变大,船速加快了。但后面的船也加速了,始终保持着几百米的距离。   猫捉老鼠的游戏,在黄浦江的晨雾中上演。   天开始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能见度提高了。陈默让林婉扶他到船尾,用望远镜观察后面的船。   是一艘小汽艇,白色的船身,很新。船上站着三个人,都穿着便衣,但站姿笔直,显然是军人。其中一个人拿着望远镜,也在观察他们。   陈默放下望远镜,心里有了判断——是特高课的人。不是普通的日本兵,是专门抓间谍的特务。   “他们为什么不动手?”林婉问。   “等我们靠岸。”陈默说,“在江上交火,船可能沉,他们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等我们上岸,再包围抓捕。”   “那我们……”   “不能上岸。”陈默说,“至少不能按原计划在浦东上岸。”   他叫来林光和船老大,摊开地图:“换个地方上岸,偏僻的地方,最好是芦苇荡。”   船老大看了看地图,指着一个点:“这里,王家渡,以前是个小码头,现在荒废了。周围都是芦苇荡,船能进去,人也能藏。”   “就这里。”陈默说,“加快速度,甩开他们一段距离,然后拐进芦苇荡。”   渔船再次加速,后面的汽艇也加速了。两艘船在江面上追逐,掀起白色的浪花。天已经大亮了,江面上其他船只多了起来,大多是运货的舢板和渔船。汽艇在船流中穿梭,紧追不舍。   “拐弯!”陈默喊道。   渔船猛地向左拐,冲进一条支流。这里江面变窄,水流湍急。后面的汽艇反应慢了一拍,但也跟着拐了进来。   “前面就是芦苇荡!”船老大喊道。   眼前出现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比人还高,在晨风中起伏,像绿色的海洋。渔船冲进芦苇荡,芦苇秆刮擦着船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后面的汽艇也冲了进来,但船体太大,在狭窄的水道里速度慢了下来。   “弃船!”陈默说,“进芦苇荡!”   林婉和林光扶着陈默,张世平跟在后面,四人跳下船,冲进芦苇荡。水很浅,只到膝盖,但淤泥很深,每走一步都很艰难。陈默的残肢浸在水里,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继续往前。   船老大驾着渔船继续往前开,吸引追兵的注意。   芦苇荡里能见度很低,茂密的芦苇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声音。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尽量不发出声音。   后面传来汽艇的马达声,停在了他们弃船的地方。然后是日语喊声:“他们进芦苇荡了!搜!”   脚步声,拨开芦苇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   陈默做了个手势,四人蹲下,藏在芦苇丛里。水很冷,浸透了衣服,陈默开始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发烧。   “分头走。”他压低声音,“林光带林婉往东,张世平跟我往西。半小时后,在王家渡北边的小庙汇合。”   “不行!”林婉抓住他的手,“你走不了,我跟你一起。”   “这是命令。”陈默看着她,“林光,带你妹妹走。”   林光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拉起林婉:“走吧。”   林婉还想说什么,但被林光强行拉走了。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陈默看向张世平:“能走吗?”   张世平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能。”   “走。”   两人往西挪动,速度很慢。陈默的残肢在泥水里拖行,每动一下都像刀割。张世平扶着他,两人互相支撑着往前走。   后面的搜索声越来越近,能听见日本兵拨开芦苇的声音,还有日语交谈。   “分开搜!他们跑不远!”   “小心点,可能有武器!”   陈默和张世平躲到一个稍高的土坡后面,这里芦苇更密,能暂时藏身。陈默掏出枪,检查弹匣——只剩三发子弹了。张世平也有一把枪,两发子弹。   “如果被发现了,”陈默说,“你往北跑,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陈默说,“名单在我身上,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张世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留下,你走。”   “你的任务还没完成。”陈默看着他,“你弟弟还在提篮桥,你要活着去救他。”   提到弟弟,张世平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搜索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芦苇摇晃的影子。陈默握紧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突然,东边传来枪声,两声,然后是日语喊声:“在那边!”   大部分的日本兵都往东边去了。陈默松了口气——林光他们被发现了,但这也引开了追兵。   “走。”他低声说,趁现在往北挪。   两人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走出了芦苇荡,来到一片荒地。远处有个小村庄,炊烟袅袅。更远处,能看见小庙的屋顶。   “到了。”张世平说。   但陈默停了下来。他的伤口在泥水里泡了这么久,感染更严重了。头很晕,视线模糊,几乎站不住。   “陈少佐?”张世平扶住他。   “没事。”陈默咬咬牙,“继续走。”   走到小庙时,林光和林婉已经到了。林婉的手臂受了伤,在流血,但不太严重。林光的脸上有擦伤,衣服破了。   “你们怎么样?”陈默问。   “甩掉了。”林光说,“开枪引开他们,然后绕路过来的。你们呢?”   “还好。”陈默说,其实一点都不好。   小庙很破,但能暂时藏身。林婉给陈默重新包扎伤口,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臭味。没有药,只能用干净的布擦一擦,重新包上。   “必须找医生。”林婉说,声音带着哭腔,“再不治疗,你真的会死。”   “名单更重要。”陈默说,“把名单抄一份,我们分头送。林光和林婉去苏北,我和张世平留在这里,引开追兵。”   “不行!”林婉又反对。   “这是唯一的方法。”陈默说,“日本人主要追的是我,因为我杀了小野,拿了名单。我留在这里,能给你们争取时间。你们抄完名单就走,越快越好。”   林婉还想说什么,但林光拉住了她:“他说得对。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林婉哭了,但没再反对。她拿出纸笔,开始抄名单。字迹很工整,但手在抖。   陈默靠在墙上,看着庙外荒凉的田野。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田野上,一片金黄。如果没有战争,这该是多么美的早晨。   名单抄好了,一式两份。林婉把一份交给陈默,自己留一份。   “怎么联系?”林光问。   “不用联系。”陈默说,“你们送到根据地,任务就完成了。如果我能活下来,会去找你们。如果活不下来……就算了。”   林婉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走到陈默面前,蹲下,看着他:“答应我,一定要活下来。”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承诺太沉重,他给不起。   林光拉起林婉:“走吧,时间不多了。”   林婉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跟着林光走了。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田野尽头。   庙里只剩下陈默和张世平。   “现在怎么办?”张世平问。   “等。”陈默说,“等日本人来。”   “等死?”   “不,等机会。”陈默从怀里掏出一颗手雷——最后一颗,“等他们靠近,炸了庙,制造混乱,然后我们趁乱走。”   “你的腿……”   “爬也要爬出去。”陈默说,“但在这之前,有件事要你做。”   “什么?”   “回上海。”陈默说,“去找你弟弟,想办法救他出来。然后……好好活着。”   张世平愣住了:“那你呢?”   “我留下。”陈默说,“名单在我身上,日本人会全力追我。你趁乱回上海,有机会。”   “不,我不能……”   “这是命令。”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你为我做的够多了,现在该为自己活了。去救你弟弟,去过正常人的生活。战争总会结束的,总要有人活到那天。”   张世平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只是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静静地等着。庙外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田野的声音。远处传来狗吠声,然后是引擎声——日本人来了。   陈默握紧手雷,张世平握紧枪。   庙门被踹开了,几个日本兵冲进来,枪口对准他们。   “不许动!”   陈默笑了,拉掉了手雷的保险销。   日本兵脸色大变,转身要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庙顶塌了,砖石横飞。浓烟滚滚,遮蔽了一切。   混乱中,陈默拖着残肢往外爬。子弹在耳边呼啸,但他不管,只管往前爬。爬出庙门,爬进田野,爬进一条水沟。   水很冷,但能藏身。他听见日本兵的喊叫声,脚步声,但没人注意到水沟。   他继续往前爬,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再也爬不动了,瘫在沟边,喘着粗气。   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如果能就这样睡着,永远不醒来,该多好。   但他不能。名单还在身上,任务还没完成。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去救。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伤势。残肢的绷带全散了,伤口暴露在外,血肉模糊。但他没时间处理了,必须继续走。   去哪?不知道。只能往前走,离上海越远越好,离日本人越远越好。   他折了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田野很空旷,没有藏身之处。如果日本人有直升机,一眼就能看见他。   但没有直升机,只有无尽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看见前面有个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默走过去,用尽最后力气说:“老乡,帮帮忙……”   然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醒来时,他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一个老太太正在给他喂粥。   “你醒了?”老太太说,声音很慈祥。   “我在哪?”陈默问,声音嘶哑。   “刘家庄。”老太太说,“你晕倒在村口,我儿子把你背回来的。”   “谢谢。”陈默说,“我的腿……”   “我儿子懂点医术,给你处理了。”老太太说,“但伤得太重了,只能暂时止血。你得去大医院,不然……”   她没说完,但陈默明白。   “外面……有日本人吗?”他问。   “有,早上来搜过,没搜到,走了。”老太太说,“但他们可能还会来。孩子,你是……”   “过路的。”陈默说,“被坏人追。”   老太太点点头,没多问。这年头,谁都有秘密。   门开了,一个中年汉子走进来,是老太太的儿子。他看了看陈默,说:“你能走吗?日本人可能还会来,这里不安全。”   “能走。”陈默挣扎着坐起来,“有车吗?我去苏北。”   “苏北在打仗,去不了。”汉子说,“但我知道有条路,能绕过封锁线。但我只能送你到边界,剩下的靠你自己。”   “够了。”陈默说,“谢谢。”   汉子点点头,出去准备了。老太太又给陈默喂了碗粥,然后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点干粮。   “路上小心。”她说,眼里有关切。   陈默点点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半小时后,他坐在一辆驴车上,离开了刘家庄。汉子赶着车,沿着乡间小路走。路很颠簸,但陈默已经感觉不到疼了,麻木了。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陈默看着星空,想起三年前离开根据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星空。   那时他年轻,有理想,相信能改变世界。现在他残了,累了,但理想还在。   驴车在夜色中前行,像一叶扁舟,在黑暗的海洋中漂向未知的彼岸。   而在上海,竹内站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是苏州发来的。   “目标逃脱,小野死亡,名单丢失。”   他放下电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失败了吗?不,只是暂时的挫折。   游戏还没结束。陈默还活着,名单还在他手里。只要他还活着,游戏就还能继续。   竹内走到地图前,看着苏北的方向。扫荡就要开始了,陈默一定会去苏北,去送名单。   那就让他去吧。在前线等他。   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盐城。   那里将是最后的战场。   窗外,上海的夜还很漫长。霓虹灯闪烁,歌舞升平,掩盖了所有的黑暗和血腥。   但黎明总会来的。   在黎明到来之前,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竹内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中升腾,像不散的魂灵。   陈默,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他对着夜色,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