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雨从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敲在安全屋的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陈默在疼痛中醒来。左脚的剧痛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他躺在硬板床上,房间很小,只有一扇糊着油纸的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空气里有霉味、药味,还有雨水的湿冷气息。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默转过头,看见董神父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圣经》。老人脸上有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
“我在哪?”陈默的声音沙哑。
“苏州,安全屋。”董神父合上《圣经》,“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伤口感染了,发高烧,差点没救回来。”
一天一夜。陈默算了一下,今天是10月27日。扫荡计划原定明天开始,但竹内说计划已经改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其他人呢?”他问。
“林婉在隔壁休息,她守了你一整夜,刚睡着。”董神父说,“林光和张世平在外面警戒。还有……”他顿了顿,“我们损失了三个人。昨天在茶馆交火时牺牲的。”
陈默闭上眼睛。又有人死了,因为他。
“情报送出去了吗?”他再睁开眼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送出去了。”董神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根据地的回电。他们已经收到情报,主力确实已经转移。但他们也证实了竹内的说法——扫荡计划确实改变了,新的包围圈在盐城外围,时间推迟到三天后。”
三天。还有时间。
“回电还说了什么?”
董神父看着陈默,眼神复杂:“组织命令你撤回根据地。你的身份已经暴露,继续潜伏太危险了。”
撤回。安全了,但任务还没完成。竹内还活着,真正的扫荡计划还在,苏州这里可能还有地下党的叛徒网络没被挖出来。
“我不能走。”陈默说。
“这是命令。”董神父加重语气。
“我知道。”陈默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但竹内必须被抓住。他知道太多秘密,而且他的‘夜枭’网络可能还在运作。如果让他继续活动,会有更多同志牺牲。”
董神父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你的脚骨折了,感染还没完全控制。”他最终说,“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怎么抓竹内?”
“林光可以帮我。”陈默说,“他在日军内部潜伏多年,了解他们的运作方式。还有张世平,他在宪兵队工作过,知道怎么追踪。”
“他们都是伤员。”董神父摇头,“林光肋骨断了三根,张世平头部受伤,现在还在头晕。你们三个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个健全的人。”
这倒是实话。陈默苦笑:“那至少让我知道现在的情况。竹内逃到哪里了?苏州的日军有什么动向?地下党这边有没有新线索?”
董神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好吧,我告诉你。但听完之后,你必须答应我,好好养伤。”
“我答应。”
董神父翻开本子:“第一,竹内确实逃到了苏州。我们的人在火车站附近看见过他,但跟丢了。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他,不仅是我们在找,日本人也在找——竹内背叛日本人的事,日本人已经知道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竹内现在是两面受敌。
“第二,苏州日军司令部加强了警戒,所有进出人员都要严格审查。据说是因为扫荡计划泄露,他们怀疑内部有奸细。”
“第三,”董神父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们接到情报,苏州地下党内部可能也有问题。最近几次行动都失败了,有同志被捕。怀疑有内奸,但还没查出来是谁。”
内奸。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陈默心里。上海的地下党被小野渗透,苏州的也可能被渗透。这场战争,最难防的不是明枪,是暗箭。
“有怀疑对象吗?”他问。
董神父摇头:“没有确凿证据。但有几个人的行为可疑——频繁更换住处,开支超出收入,还有人和不明身份的人接触。但这些都可能是工作需要,不能确定。”
陈默思考着。如果他是竹内,在逃亡中会怎么做?会联系内奸,寻求帮助?还是会单独行动,避开所有人?
以竹内的性格,多半是后者。他谁也不信,只信自己。
“安全屋安全吗?”陈默突然问。
董神父愣了一下:“应该安全。这是老周生前安排的备用点,只有他和我知道。连林婉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林光呢?”
“也不知道。他是昨天才到苏州的,直接去的茶馆。”
陈默稍微放心了些。但还不够。在敌后工作,没有绝对的安全,只有相对的安全。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陈默还是听见了。他的手摸向枕头下——那里有把匕首,是董神父放的。
敲门声,三下,两轻一重。是暗号。
“进来。”董神父说。
门开了,林婉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陈默醒了,她眼睛一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陈默说,接过粥碗。粥是白米粥,很稀,但热气腾腾的。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你的脚……”林婉看着被夹板固定的左脚,眼中满是担忧。
“死不了。”陈默说,“外面情况怎么样?”
林婉看了董神父一眼,董神父点头示意可以说。
“不太妙。”林婉压低声音,“今天早上,苏州日军司令部发出通缉令,悬赏捉拿竹内健太郎,罪名是叛国和间谍罪。悬赏金额很高,五百大洋。现在全城的地痞流氓都在找他。”
五百大洋。够普通人家生活十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竹内的处境很危险。
“还有,”林婉继续说,“日本人也在找我们。茶馆那场交火,他们知道了有地下党和国军参与。现在城门都加强了检查,想出城很难。”
陈默慢慢喝着粥,脑子在快速运转。竹内被困在苏州,他们也困在苏州。日本人两方都在找,这就像在一个笼子里,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寻找,而猎人在笼子外等着。
“我们有多少人?”他问董神父。
“加上你们四个,一共九个人。”董神父说,“但能行动的只有五个。其他四个都在昨天的交火中受了伤,需要休养。”
九个人,五个能动。竹内那边呢?不知道。但以他的谨慎,应该不会带太多人,目标太大。
“我们需要主动出击。”陈默说,“等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
“怎么出击?”林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扶着门框,脸色苍白,显然肋骨断裂的疼痛还在折磨他。
“竹内受伤了,肩膀中枪。”陈默说,“他需要治疗,需要药品。苏州城里能治枪伤的地方不多——日本人的医院他不敢去,正规医院要登记,私人诊所……”
“私人诊所也不安全。”林光接话,“日本人肯定监视了所有能治枪伤的地方。竹内只能找地下医生,或者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枪伤,风险很大。感染,失血,都可能致命。竹内不会冒这个险。
“苏州有地下医生吗?”陈默问。
“有。”董神父说,“我知道三个。都是爱国医生,暗中帮助受伤的抗日分子。但日本人可能也知道,会监视。”
“那就设陷阱。”陈默说,“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医生,监视他们,也许能等到竹内。”
林光摇头:“太被动。竹内很谨慎,可能早就想到了。而且我们人手不够,监视三个地点,每个点至少要两个人,还要轮换。我们只有五个能动的人,不够。”
陈默也知道这个计划不现实。但他必须想出办法。时间不多了,竹内不会一直躲着,他一定有下一步计划。
“竹内来苏州的目的是什么?”他突然问,“不是为了躲藏。如果只是想躲,乡下更安全。他来苏州,一定有事要办。”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是啊,竹内为什么来苏州?从上海逃出来,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为什么偏偏选择苏州?
“他在苏州有联系人?”林婉猜测。
“或者有东西要取。”林光说,“重要的文件,钱,武器……”
“也可能是为了传递情报。”董神父说,“他作为‘夜枭’,掌握着大量机密。这些情报如果不能传递出去,就失去了价值。”
陈默点头。这几种可能性都有。但最重要的是,竹内的行动会留下痕迹。只要他行动,就有机会找到他。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陈默说,“关于竹内在苏州的关系网,他可能去的地方,可能接触的人。董神父,你在苏州时间长,知道些什么?”
董神父沉思片刻:“竹内以前来过苏州几次,都是公务。但我听说,他在苏州有个情妇,是个中国女人,叫苏曼丽。是个舞女,在观前街的‘百乐门’跳舞。”
情妇。这是个线索。
“苏曼丽现在在哪?”陈默问。
“不知道。”董神父摇头,“战争爆发后,‘百乐门’就关门了。苏曼丽可能还在苏州,也可能逃了。”
“找到她。”陈默说,“她是竹内可能接触的人之一。”
“我来查。”林光说,“我在苏州有几个旧相识,也许能打听到。”
“小心点。”陈默提醒,“你的伤……”
“死不了。”林光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比起在上海天天演戏,现在至少能做点实在事。”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董神父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林婉:“你们休息,我出去看看情况。”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和林婉。雨还在下,敲打瓦片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你真的不走?”林婉在床边坐下,轻声问。
“走不了。”陈默看着自己的脚,“也舍不得走。竹内必须被抓住,否则还会有更多人死。”
“可是你的命也是命。”林婉的眼睛红了,“你已经做了太多,够了。让其他人去做吧,你回去养伤。”
陈默握住她的手。林婉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如果老周还活着,他会怎么做?”他问。
林婉沉默。
“如果周晓芸还活着,她会希望我们怎么做?”陈默继续问,“那些已经牺牲的人,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们能放弃吗?”
“我只是……”林婉的眼泪掉下来,“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我哥哥,张世平,还有昨天牺牲的那些同志……太多了,死的人太多了。”
陈默把她拉进怀里。林婉靠在他肩上,压抑地哭泣。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能感觉到她这些天承受的压力和恐惧。
“会结束的。”他轻声说,“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我们都能看到天亮的那天。”
“真的吗?”林婉抬头,泪眼婆娑。
“真的。”陈默说,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两人静静地坐着,听着雨声。这一刻的平静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突然,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暗号,是杂乱无章的敲击。
陈默立刻警觉,示意林婉躲到床后。他抓起匕首,虽然知道这东西在枪面前没什么用。
脚步声上楼,很快,很重。门被推开了,是张世平,满脸是血,气喘吁吁。
“快走!”他嘶声说,“日本人来了!包围了这里!”
陈默的心一沉:“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可能是跟踪了董神父,也可能是……”张世平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有内奸。
“其他人呢?”林婉从床后出来。
“董神父在外面拖延时间,林光还没回来。”张世平说,“我从后门进来的,后街还没被堵死,但很快了。快走!”
陈默挣扎着下床,左脚一沾地,剧痛让他差点摔倒。林婉和张世平一边一个架住他,三人跌跌撞撞地下楼。
楼下,董神父正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他们下来,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多少人?”陈默压低声音。
“至少二十个,前后门都有人。”董神父说,“走不了。”
“有暗道吗?”
董神父摇头:“这里只是临时安全屋,没有暗道。”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二十个日本兵,他们四个,三个伤员,只有一个能正常行动。硬拼是死路一条,投降也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外面传来日语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出来!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不知道里面是谁。”董神父说,“可能只是怀疑,不确定。”
“那也不能出去。”张世平说,“出去就是死。”
陈默环视屋子。一楼是堂屋和厨房,二楼是卧室。没有后窗,只有前门和通往厨房的后门。厨房有个小窗,但太小,钻不出去。
“放火。”他突然说。
“什么?”林婉愣住了。
“放火烧厨房。”陈默说,“制造混乱,趁乱冲出去。”
“你疯了!”张世平说,“火一烧起来,我们自己都跑不掉!”
“厨房是砖石结构,火不会立刻蔓延到堂屋。”陈默说,“我们有几分钟时间。火起后,日本人会先救火,或者以为我们要自杀,会冲进来。我们就趁那个时候,从后门冲出去。”
董神父想了想:“可行。但你的脚……”
“我爬也要爬出去。”陈默说,“张世平,你去厨房,把柴火堆在门口,浇上油。林婉,你扶着我。董神父,你负责开门。”
分工明确。张世平咬咬牙,冲进厨房。很快,浓烟从厨房门缝飘出来。然后,火光起来了。
“着火了!里面着火了!”外面传来日语喊声。
陈默听见日本兵慌乱的声音,有人喊“救火”,有人喊“冲进去”。混乱,正是他们需要的。
“现在!”董神父猛地拉开门,率先冲出去,手里拿着手枪。
枪声响起。陈默被林婉架着冲出门,看见董神父已经撂倒了两个日本兵。其他日本兵有的在救火,有的在躲避子弹,阵型乱了。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后街。陈默的左脚完全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能听见身后日本兵的喊叫声和枪声,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
突然,董神父身体一震,向前扑倒。他的后背中弹了,鲜血迅速染黑袍。
“董神父!”林婉想回去,但被陈默拉住。
“走!”陈默嘶吼,“不能停!”
他们冲进后街的小巷。巷子很窄,堆满垃圾,臭气熏天。但此刻,这是唯一的生路。
身后,枪声越来越远。日本兵没有追来,可能被火势牵制了,也可能有别的考虑。
三人跌跌撞撞地跑到巷子尽头,那里是个死胡同,只有一堵墙。
“完了……”张世平绝望地说。
陈默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左脚疼得几乎失去知觉,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视线模糊。林婉扶着他,也在发抖。
墙不高,大约两米。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像天堑。
“托我上去。”陈默说,“我上去后拉你们。”
“你的脚……”
“快!”
张世平蹲下,让陈默踩在他肩上,然后慢慢站起来。陈默忍着剧痛,抓住墙头,用尽全力翻了上去。墙那边是个小院,堆着杂物,没有人。
他趴在墙头,伸手下来:“林婉先来。”
林婉被拉了上去。然后是张世平。三人翻进小院,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陈默靠在杂物堆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董神父死了。又一个同志牺牲了。为了救他们。
“现在……怎么办?”张世平的声音在颤抖。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为什么日本人会知道安全屋的位置?真的是跟踪了董神父?还是……
他看向林婉。林婉也在看他,眼中是同样的疑问。
有内奸。安全屋的位置只有董神父知道,但林光昨天也知道他们在这里。还有其他人吗?张世平?或者……
陈默不敢往下想。在敌后工作,信任是最脆弱的网,一旦破了,就再也补不上。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最终说,“等林光回来。”
“如果他回不来了呢?”张世平问。
“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陈默说,声音很平静,“竹内还在苏州,我们要找到他。为了董神父,为了所有牺牲的人。”
雨越下越大了。小院的积水开始漫过脚面,冰凉刺骨。
但陈默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一股火,在胸口燃烧,烧掉恐惧,烧掉犹豫,烧掉一切软弱。
这场战争,还要继续打下去。
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或者直到胜利到来。
他抬起头,看向院墙外苏州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光。
但总有一天,光会来的。
在那之前,他们必须活着,必须战斗。
陈默挣扎着站起来。左脚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站稳了。
“走。”他说,“去找下一个安全屋。”
林婉和张世平对视一眼,然后站起来,一左一右搀扶住他。
三人走出小院,走进苏州城的雨幕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而在他们刚才翻过的墙头上,一个湿漉漉的鞋印正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人,无声无息,但曾经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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