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天亮得晚,十月的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裹着这座尚未苏醒的城市。
陈默回到军官宿舍时,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他轻手轻脚地上楼,在门前停了几秒,确认门缝下的阴影没有变化——这是他出门前夹的一根头发,如果门被打开过,头发会掉落。
头发还在。他推门进去,反锁,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从徐家汇骑自行车回来花了近一个小时,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他脱掉外衣,检查伤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需要重新处理。陈默走到洗脸架前,用凉水清洗伤口,疼得咬紧了牙关。酒精和纱布在抽屉里,但他先做了一件事:拉开抽屉的暗格,取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快速写下昨晚的关键信息。
“周佛海:南京内奸线,苏北根据地高层。”
“李茂才:报告七号暴露,动机不明。”
“董神父:老周女周晓芸被捕,关押地未知。”
“虹口医院地下室:疑关押‘鹞子’。”
写完,他将这一页撕下,用火柴点燃,看着纸张在搪瓷盆里化为灰烬。然后才取出酒精和纱布,重新包扎伤口。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然后是远处军营的起床号。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陈默知道,今天的每一步都会比昨天更危险。
七点半,他换上干净的军服,准备去司令部。出门前,他检查了手枪和匕首,又往口袋里放了一小瓶氰化物——现在这东西可能随时要用上了。
楼下,李茂才正等在大厅里,看见陈默下来,立刻迎上来:“陈少佐,早、早啊。”
陈默盯着他:“李翻译官这么早,有事?”
“没、没什么大事......”李茂才搓着手,眼神闪烁,“就是想问问,昨晚......昨晚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陈默反问。
“那就好,那就好。”李茂才干笑,“对了,竹内大佐让您来了就去他办公室,说是有重要事情。”
“知道了。”陈默迈步往外走。
李茂才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陈少佐,还有件事......今天凌晨,宪兵队突袭了圣母堂路七号,抓了三个人,两个地下党,一个教堂的神父。”
陈默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心脏猛地一缩。董神父?不,董神父在徐家汇,不是圣三一堂的神父。
“哪个教堂的神父?”他问,声音平静。
“就是圣三一堂的,姓吴。”李茂才说,“听说在他房间里搜出了密写药水和一些可疑文件。现在正在审呢。”
圣三一堂的吴神父。昨晚在教堂里试探陈默的那个神父。原来他也是地下党,或者至少和地下党有联系。
“抓的人现在在哪里?”陈默问。
“宪兵队审讯室。佐藤队长亲自审。”李茂才顿了顿,“听说......听说吴神父已经松口了,供出了一些名字。”
陈默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早市的摊贩开始摆摊,看见日军军官,都低着头不敢看。一个卖菜的老太太不小心把菜篮打翻了,青菜滚了一地,她慌忙去捡,手在发抖。
陈默走过她身边时,弯腰帮她捡起几棵青菜,放进篮子里。老太太愣住了,不敢接,只是连连鞠躬。
“走吧。”陈默说,继续前行。
这个简单的举动让李茂才看呆了,他小跑着追上陈默,欲言又止。
“李翻译官,”陈默突然开口,“如果你有把柄在别人手里,最好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你。”
李茂才的脸色瞬间惨白:“陈、陈少佐,您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把柄......”
“你欠高利贷的钱,不是小数目。”陈默说,“放贷的是青帮的刘三爷吧?他最近在跟日本人做生意,你要是还不上钱,他可能会找日本人告状,说你利用职务之便......”
“您、您怎么知道?”李茂才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很多事情。”陈默停下脚步,看着他,“所以,选择跟我合作,还是跟别人合作,你想清楚。跟错人的代价,你可能付不起。”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茂才,大步走向司令部。
竹内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除了竹内,还有小林光一和宪兵队的副队长中岛。
“陈桑,你来了。”竹内示意他坐下,“昨晚的事,听说了吗?”
“李翻译官刚告诉我一些。”陈默说,“圣三一堂的神父是地下党?”
“不止。”中岛副队长开口,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像鹰,“吴神父供出了一个重要情报:地下党在上海有一个代号‘影子’的潜伏者,级别很高,能接触皇军核心机密。”
陈默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有具体线索吗?”
“有。”中岛盯着陈默,“吴神父说,‘影子’最近在查一个叫‘鹞子’的人。而这个‘鹞子’,现在就在我们手里。”
空气凝固了一瞬。陈默感觉到竹内和小林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就有意思了。”陈默缓缓说,“‘影子’在查‘鹞子’,说明‘鹞子’可能威胁到‘影子’的安全。如果我们能找到‘影子’和‘鹞子’之间的联系,也许就能抓住‘影子’。”
“陈桑觉得,该怎么找这个联系?”竹内问。
“从‘鹞子’入手。”陈默说,“既然人在我们手里,就让他开口。他既然知道‘影子’的身份,为什么不说?是条件没谈拢,还是另有隐情?”
竹内和小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中岛则冷冷地说:“‘鹞子’很顽固,审了几天了,只肯说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山田之前负责审他,进展缓慢。”
“那就换个人审。”陈默说,“让我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竹内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陈桑,你知道‘鹞子’关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既然山田能审,说明关押地点是保密的。”陈默说,“如果大佐信任我,我愿意试试。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让‘鹞子’开口。”
竹内重新戴上眼镜,盯着陈默看了很久:“好。我给你三天。中岛君,带陈桑去虹口医院地下室。”
果然在虹口医院地下室。李茂才的消息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不过,”竹内补充道,“小林君会跟你一起去。这是规矩。”
陈默点头:“明白。”
离开竹内办公室,陈默和小林、中岛一起上了车。车子驶向HK区,一路无话。陈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却在快速思考:见到“鹞子”后该怎么办?如果“鹞子”真的认识他,当场指认,他就完了。但竹内既然让他去审,可能是在测试,也可能“鹞子”根本不认识他。
又或者,“鹞子”认识的是另一个“影子”。
虹口医院是一栋四层的红砖建筑,原本是英国人的教会医院,现在成了日军专用。车子绕到医院后面,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门,两个宪兵持枪守卫。
中岛出示证件,带着陈默和小林走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地下室很深,下了三层楼梯才到底。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有小窗,有些窗后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些则是漆黑一片。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中岛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墙壁贴着软垫,防止囚犯撞墙自杀。房间正中有一把铁椅,上面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有新鲜的伤痕,但坐姿很端正。他穿着病号服,手脚都被铐在椅子上。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空洞。
“这位是陈少佐,情报部的。”中岛介绍,“今天他来审你。”
男人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又低下头。
“小林君,中岛君,能让我们单独谈谈吗?”陈默说。
小林犹豫了一下:“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防止囚犯袭击审讯官。”陈默说,“你看他现在这样,能袭击谁?而且门开着,你们就在外面,有事我会喊。”
中岛看了看小林,点点头:“十分钟。”
两人退出去,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
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在男人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仔细打量着对方。这张脸他没见过,但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面容的熟悉,而是气质的熟悉。那是长期从事地下工作的人特有的气质,即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骨子里还有一种东西没有垮掉。
“代号‘鹞子’?”陈默用中文问。
男人不说话。
“我知道你是地下党,级别不低。”陈默继续说,“山田承诺你什么?大赦?保护家人?但这些承诺现在都没了,山田自己都倒了。你现在指望谁?”
男人还是沉默。
陈默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我不喜欢用刑,那太低效了。我喜欢谈条件。你想要什么,我能给的,都可以谈。但前提是,你得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想要什么,你能给吗?”
“说说看。”
“我想要我女儿活着。”男人说,眼睛盯着陈默,“她叫周晓芸,三年前被你们抓了。我要见她,确认她还活着。”
陈默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周晓芸。老周的女儿。这个男人是老周?不,老周已经死了。那他是谁?
“你和周晓芸什么关系?”陈默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我是她舅舅。”男人说,“我姐姐和姐夫都死了,晓芸是我带大的。三年前她被抓,我到处找,最后自己也栽了。”他苦笑,“现在,我就这一个要求:见晓芸一面,确认她还活着。然后,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陈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老周的女儿,这个男人的外甥女。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鹞子”就是老周的小舅子,也就是林婉可能提过的那个“高层”。他知道“影子”吗?如果知道,为什么没说出来?
“周晓芸关在哪里?”陈默问。
“我不知道。”男人摇头,“我只知道她还活着,因为每个月都会有人给我看她的照片,证明她没死。但照片是旧的,我要见她本人。”
“给你看照片的是谁?”
“山田。现在山田倒了,我连照片都看不到了。”男人的眼神黯淡下来,“所以,如果你能让我见到晓芸,我就告诉你‘影子’是谁。我发誓。”
门外,小林和中岛应该能听见这些话。陈默知道,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报告给竹内。
“我会去查周晓芸的下落。”陈默说,“但在这之前,你得先给我一点诚意。‘影子’是谁,你说个方向。”
男人盯着陈默,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说:“‘影子’在司令部内部,军衔不低,能接触作战计划。他传递情报的渠道,是通过一个护士,三十岁左右,右手虎口有颗痣。”
林婉。他描述了林婉。
“护士现在在哪里?”陈默问。
“失踪了。”男人说,“可能被抓了,可能死了,也可能躲起来了。但‘影子’还在,因为情报还在泄露。”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男人顿了顿,“因为那个护士,是我发展的下线。”
房间里一片死寂。陈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林婉是“鹞子”发展的下线?那她为什么又是老周的交通员?难道林婉同时在为两条线工作?
除非——“鹞子”在说谎。或者,林婉是双重间谍。
“护士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林婉。”男人说,“苏州人,在教会医院工作。如果你能找到她,就能找到‘影子’。”
门外的脚步声传来,小林探进头:“陈桑,时间到了。”
陈默站起身:“我会去查周晓芸的下落。在这之前,你好好活着。”
走出房间,铁门在身后关上。陈默跟着小林和中岛往回走,脑子里一片混乱。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可能性,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陈桑觉得,‘鹞子’说的是真的吗?”小林问。
“部分是真的。”陈默说,“他确实知道一些事情。但关于‘影子’的部分,可能是在误导我们。如果那个护士林婉真的是‘影子’的联络人,她失踪了,‘影子’应该会警觉,不会再轻易活动。”
“那周晓芸的事呢?”中岛问。
“我会去查。”陈默说,“如果真能找到这个女孩,也许能撬开‘鹞子’的嘴。”
回到司令部时,已是中午。陈默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没有署名。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周晓芸的照片,和他在圣三一堂神父房间看到的是同一张。照片背面多了一行新字:“今日下午三时,提篮桥监狱探监室,可见一面。”
没有落款,没有要求。这是一个邀请,还是一个陷阱?
陈默将照片收好,看了看手表:一点钟。他有两个小时做决定。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暴露自己与老周的关系。如果不去,可能错过营救周晓芸的机会,也可能错过“鹞子”这条线。
更重要的是,送照片的人是谁?知道周晓芸,知道陈默在查这件事,还能把照片直接放在他办公桌上——这个人,在司令部内部。
陈默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休息。每一分钟都可能有新的变故,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生死。
窗外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是日军的侦察机在巡逻。战争还在继续,地下战线上的战争,同样残酷。
陈默睁开眼睛,做出了决定。他要去提篮桥,去见周晓芸。无论那是陷阱还是机会,他都要去看看。
因为老周用命换来的,不只是情报,还有一份托付。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是老周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而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这就是他的选择。从三年前开始,就注定的选择。
陈默站起身,整理好军服。镜子里的男人,眼神疲惫,但脊梁挺直。
他推门出去,走向下一场未知的对决。
走廊里,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陈默知道,光明的背后,永远是更深的黑暗。
而他,还要在那黑暗里,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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