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真相与代价

  火把的光芒将山庄照得如同白昼。   千临站在窗前,看着陈玄的人马将整个山庄围得水泄不通。沈默辰被押在马上,浑身是血,却仍倔强地抬起头,目光穿越火光与她对视。那一瞬间,千临读懂了他眼中的话——对不起,还有,别怕。   “姑娘,退后。”周嬷嬷将她拉离窗边,“陈玄的人随时会冲进来。”   俞楠楠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又格外畅快:“二十年了,他终于肯主动来见我。”   她转身看向千临,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你知道陈玄最想要什么吗?不是玉玺碎片,不是皇位——他想要我亲口告诉他,那枚真正的碎片藏在哪里。因为只有我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千临问。   “告诉他?”俞楠楠的笑意更深,“我会告诉他,但不是现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陈玄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门板:“楠楠,二十年不见,不出来见见故人吗?”   俞楠楠理了理鬓发,推门而出。   千临跟在后面,周嬷嬷想拦,被她摇头制止。这种时候,躲着没用。   庭院中,陈玄负手而立,火把的光芒在他儒雅的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他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风度翩翩,谁能想到这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狠毒心肠。   “楠楠,你老了。”陈玄开口,语气像是在叙旧。   “托你的福。”俞楠楠站定在三丈之外,身后是千临和周嬷嬷,四周是陈玄的死士,“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般……人模狗样。”   陈玄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当年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当年?”俞楠楠的笑声尖锐起来,“当年你喜欢的不是我,是我手里的玉玺碎片。陈玄,你我之间,何必再装模作样?”   陈玄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扫过千临和周嬷嬷,最后落在俞楠楠脸上:“好,那就不装。碎片在哪里?”   “你先放人。”俞楠楠指向沈默辰,“他与他无关。”   “无关?”陈玄摇头,“他是沈家嫡子,身上流着能开启龙睛的血。怎么会无关?”   他抬手示意,死士将沈默辰从马上拖下来,押到陈玄身边。沈默辰的伤似乎不轻,脚步有些踉跄,但目光始终锁定千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管。   千临的心像被攥紧。   “楠楠,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考虑。”陈玄悠然道,“交出碎片的下落,我放你们所有人走。否则……”   他拍了拍沈默辰的肩膀,动作看似亲昵,实则暗含威胁:“我先废了他一只手。”   “你敢!”千临脱口而出。   陈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饶有兴味地打量:“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千临姑娘?听说你从另一个世界来?倒是有趣。”   俞楠楠忽然开口:“陈玄,你以为她是谁?”   陈玄挑眉。   俞楠楠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不是什么穿越者。她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千临,沈家真正的女儿,沈夫人当年收养的那个孩子。”   千临脑中轰然一声。   “你胡说——”她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发颤。   “我胡说?”俞楠楠转身面对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悲悯,“你脖子上那块胎记,是梅花形状,对不对?你幼时有过一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对?你常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抱着你,叫你‘临儿’,对不对?”   千临下意识捂住后颈。那里确实有一块胎记,梅花状,她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胎记。而那场大病……她确实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至于梦……   “那个梦里的女人,是沈夫人。”俞楠楠的声音放轻了,“你是她贴身丫鬟的女儿,丫鬟难产而死,沈夫人收养了你,视如己出。后来沈家遭变,你被人掳走,受了重伤,差点死去。醒来后,你就成了‘李媛媛’,有了另一段记忆——那是你的脑子为了逃避痛苦,自己编织的庇护所。”   千临的腿发软,周嬷嬷从后面扶住了她。   “嬷嬷……”千临看向周嬷嬷,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祈求她否认。   周嬷嬷的眼眶却红了,缓缓点头:“姑娘,俞夫人说的……是真的。老奴一直不敢告诉您,是夫人临终前交代,说等您自己想起来。她说,那些记忆虽然是假的,但您在那边过得好,就当是……老天给您的补偿。”   千临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颠覆。   她不是穿越者。李媛媛是假的。她从来都是千临,是这个血腥纷争的古代世界的人。那十几年的现代生活,那些关于电脑、手机、平等自由的思想,那些让她与众不同的记忆——都是一场漫长的梦,是她重伤后大脑自欺欺人的避难所。   可那些记忆是那么真实。她记得大学的图书馆,记得熬夜加班,记得父母的脸——不,等等,父母的脸上为什么是模糊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记不清,可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因为那些面孔从未存在过。   她扶着周嬷嬷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陈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有趣。原来如此。那千临姑娘,你现在觉得自己是谁呢?”   千临缓缓抬起头。她看着陈玄,又看向被押着的沈默辰。沈默辰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心疼,还有深深的……确认?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不重要了。   “我是谁不重要。”千临的声音平稳下来,尽管心中惊涛骇浪,“重要的是,今天你会死在这里。”   陈玄大笑:“就凭你们几个?”   “加上我呢?”   一个声音从陈玄身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妪珊珊不知何时绕到了陈玄后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抵在陈玄后心。她依然穿着那身僧衣,光头在火光下泛着幽光,整个人像从地府爬出的鬼魅。   “你——”陈玄的贴身死士们大惊,却不敢妄动。   “都别动。”妪珊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手里的匕首淬过毒,见血封喉。陈玄,你没想到吧?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陈玄却笑了,那笑容镇定得不正常:“珊珊,你不会杀我的。”   “为什么?”   “因为你肚子里,还怀着沈默泽的孩子。”陈玄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的人在沈默泽身边是吃干饭的?”   妪珊珊的脸色瞬间惨白。   千临脑中电闪——妪珊珊说过孩子是假的,可现在陈玄却说……所以妪珊珊骗了所有人?她真的怀孕了?   “那又如何?”妪珊珊咬牙,“杀了你,我再自尽,一命换一命。”   “那你肚子里的呢?”陈玄悠然道,“那可是沈默泽唯一的骨血。你忍心?”   妪珊珊的手在颤抖。   就在这一瞬间,陈玄猛地侧身,反手夺过匕首,一脚将妪珊珊踹飞。妪珊珊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来。   “傻孩子。”陈玄低头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跟沈默泽一样蠢。为情所困,自取灭亡。”   他抬手:“全拿下。”   死士们蜂拥而上。千临护住周嬷嬷后退,却见俞楠楠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笛,奋力吹响——尖利的笛声划破夜空。   山庄外忽然喊杀声四起。一队黑衣人从密林中杀出,与陈玄的人混战在一起。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冲到俞楠楠面前单膝跪地:“小姐,属下来迟!”   俞楠楠的援军到了。   陈玄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俞家暗卫?楠楠,你倒是留了一手。”   “你以为我这二十年是白过的?”俞楠楠冷笑,“陈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混战中,千临趁乱冲向沈默辰。押着他的死士正与俞家暗卫缠斗,千临捡起地上的一把刀,狠狠砍断绳索。   沈默辰脱困,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声音沙哑:“走!”   “一起走!”   两人且战且退,往山庄后门方向移动。周嬷嬷被老六接应上——老六不知何时也到了,浑身是伤,但眼神凶狠,拼死护着周嬷嬷。   眼看就要退入后山林中,陈玄的声音忽然响起:“千临姑娘,你看看这是谁?”   千临回头,浑身血液冻结。   陈玄不知何时抓住了妪珊珊,一手扣着她的咽喉,一手持匕首抵在她隆起的腹部——那腹部,确实微微隆起,之前被僧衣遮掩,竟无人察觉。   “沈默泽的遗腹子。”陈玄笑得很温和,“千临姑娘,你忍心看着一尸两命?”   沈默辰握紧千临的手:“别管她,这是陷阱。”   “我知道。”千临的声音在颤抖,“可是……”   妪珊珊却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凄美绝伦:“千临姑娘,走。我本来就想死。能拉着他一起,更好。”   她忽然从袖中又掏出一把匕首——她竟然藏了两把——狠狠刺向陈玄的小腹。   陈玄痛呼一声,手中力道一松。妪珊珊挣脱开,却没有跑,而是死死抱住陈玄,转头对千临喊:“走啊!告诉沈默辰,他弟弟……最后想的不是皇位,是他娘亲……”   话音未落,陈玄的死士一刀刺穿了妪珊珊的后心。   她倒下去,嘴角却带着笑。   “不——”千临失声。   陈玄捂着伤口,踉跄着后退,面目狰狞:“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俞楠楠忽然冲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狠狠刺进陈玄的胸口。这一刀,用尽了她二十年的恨意。   “这一刀,替砚知。”她拔出,又刺一刀,“这一刀,替我自己。”再一刀,“这一刀,替所有被你毁掉的人。”   陈玄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吐出一口血,缓缓倒下。   俞楠楠站在他尸体旁,浑身浴血,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混战还在继续,但陈玄一死,他的人开始溃散。俞家暗卫渐渐占据上风。   老六冲过来:“公子,千临姑娘,快走!从后山小路,马车已经备好!”   千临被沈默辰拉着往后山跑,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妪珊珊倒下的地方。火光中,妪珊珊的僧衣被血浸透,但她的面容竟显得安详。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   身后,俞楠楠的声音追来:“千临——”   千临回头。俞楠楠站在火光中,浑身是血,却对她挥了挥手,那手势不是告别,而是……祝福。   “好好活着!”俞楠楠喊,“替我们所有人!”   然后她转身,走向陈玄的尸体,从怀中取出那半张地图,扔进火把中。火光吞没了丝绢,也吞没了二十年的秘密。   千临被沈默辰拉着,跌跌撞撞冲进山林。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只有风声,和夜鸟惊飞的扑棱声。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辆马车。老六扶着周嬷嬷已经在车上,见他们到来,连忙掀开车帘。   沈默辰托着千临上了车,自己也翻身上去,对车夫低喝:“走!”   马车疾驰。千临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山庄的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她靠在车壁上,浑身脱力。沈默辰的手覆上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千临……”他开口,声音沙哑。   “别说话。”千临闭上眼,脑海中却翻涌着刚才俞楠楠的话——你是这个世界的人。李媛媛是假的。你是千临。一直都是。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穿越者,她不是带着金手指的现代人,她只是……一个在创伤中编织了美好梦境,又不得不醒来面对残酷现实的普通女子。   可那些记忆,那些思想,那些让她坚强独立的东西——难道就因为是一场梦,就毫无价值吗?   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是李媛媛还是千临,那都是我。那些经历塑造了现在的我。梦也好,真也好,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睁开眼,看向身边的沈默辰。他浑身是伤,却仍固执地握着她的手,目光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沈默辰。”她轻声开口。   “嗯?”   “不管我是谁,我都不会离开你。”   沈默辰的手一紧,眼中的光芒亮了亮,又黯下去:“可我是驸马,我……”   “苏晚晴?”千临摇头,“她会放手的。等我们安定下来,一切都会解决的。”   马车继续前行,夜色中不知驶向何方。但千临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而她的那些“现代记忆”,不再是悬在头顶的谜团,而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之所以成为她的,最珍贵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