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祭天台……
沈默泽手中的玉玺碎片在阳光下泛起诡异的血色流光。他脚下的石台上刻满了繁复的符纹——那是用朱砂混着铁锈刻画的血祭阵图,此刻正随着时辰逼近而微微发烫。
“你看到了吗,哥哥?”沈默泽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母亲留下的图谱是真的。只要在午时三刻,以兄弟之血浇灌阵眼,天门就会打开……真龙将现世,而我,将是第一个见到它的人!”
沈默辰的剑横在身前,目光却越过弟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妪珊珊。她站在阵图边缘,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看似温顺,袖口却在微微颤抖——那里藏着桃木符的轮廓。
“珊珊,”沈默辰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五年前的上巳节吗?你放的那盏莲花灯,顺着护城河漂出了城。你说,如果能漂到江南,就证明我们能离开这里。”
妪珊珊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沈默泽猛地回头:“你闭嘴!不准跟她说话!”
但已经晚了。妪珊珊抬起眼,第一次直视沈默辰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那盏灯……”她轻声说,“其实漂到了码头,被巡夜的士兵捞起来了。我偷偷去要回来,埋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她从袖中取出桃木符,边缘的三道血痕已经变成了暗金色,“就像这个,我以为埋起来就能忘记的东西,其实一直在生长。”
沈默泽的脸色变了:“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你永远也不会懂的事。”妪珊珊将桃木符扔进阵图中央,“我保留了最后一点真心——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个曾经会在雨夜为我撑伞的少年。”
桃木符落在阵眼上的瞬间,整个祭天台剧烈震动。符纹的光芒开始紊乱,血色流光四处乱窜。沈默泽尖叫着扑向阵眼,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就是此刻!
千临从东侧观星台一跃而上,手中短刃直刺沈默泽后心。但沈默泽竟在最后一刻侧身躲开,反手一掌击向千临。沈默辰的剑同时刺到,兄弟俩的兵器第一次真正交锋。
金属撞击的火花在阳光下刺眼。而台下,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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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族先锋在午时三刻准时发动总攻——但他们攻击的不是京城九门,而是沈默泽在城外的私兵大营。原来蛮族可汗早已与朝廷密使达成协议:只要可汗倒戈,朝廷愿开放北境三市,并赠予十年岁贡。
沈默泽留在城外的三万兵马,在蛮族铁骑与朝廷禁军的夹击下,不到一个时辰便溃不成军。而这一切,沈默泽在高台上一无所知。
他还在疯狂地试图修复血祭阵图,双手被反噬的力量灼得皮开肉绽,却依然死死抓着那两片玉玺碎片。
“不可能……母亲说过……只要兄弟之血……”他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点理智正在崩塌。
沈默辰与千临并肩而立,看着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双生弟弟,如今像个疯子一样在阵图中打转。妪珊珊退到高台边缘,望着远方升起的狼烟——那是大营被攻破的信号。
“结束了,沈默泽。”沈默辰的声音里有种深沉的疲惫,“你输了。”
“我没输!”沈默泽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我还有最后一步……我还有……”他突然扑向妪珊珊,手中短刀抵在她脖颈,“兄弟之血不行,那就母子之血!她怀了我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母亲说过,母子之血可开天门——”
妪珊珊闭上眼睛,泪水滑落:“你终于说出来了。”
“什么?”
“孩子是假的。”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从未怀孕。那只是我想离开你时,给自己找的理由。”
沈默泽的手僵住了。短刀“当啷”一声落地。
高台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禁军统领带着三百精锐登上祭天台,将他们团团围住。紧随其后的,是一身朝服的苏晚晴——不,现在应该称她为监国公主了。太子在乱军中被“流矢所伤”,不治身亡。苏贵妃在宫中“自尽殉情”。而皇帝……那个一直躺在病榻上的老人,此刻竟精神矍铄地出现在禁军之后。
“父皇?”沈默辰单膝跪地。
老皇帝摆摆手,目光却落在沈默泽身上:“沈家二子,谋逆弑兄,勾结外敌,罪证确凿。押入天牢,三日后,午门凌迟。”
没有审问,没有辩解。这就是皇权的终审。
沈默泽被拖走时,突然回头看向沈默辰,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哥哥……你赢了。但你知道吗?母亲死前最后一句话……她说……她最爱的是我,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敢要她不敢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消失在石阶下。
三日后,午门……
千临没有去观刑。她站在京城最高的茶楼顶层,看着远处刑场方向升起的鸦群。沈默辰去了,作为沈家长子,他必须亲眼看着弟弟受刑,这是皇帝的命令,也是沈家的耻辱。
傍晚时分,沈默辰来到茶楼。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衫,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不是沈默泽的血,是他在刑场上接住弟弟最后一刻扔过来的玉玺碎片时,被碎片边缘割伤的手。
“他说了什么?”千临问。
“他说……”沈默辰的声音沙哑,“‘替我去看江南的桃花’。”
两人沉默。窗外暮色四合,京城开始点亮灯火。战争结束了,蛮族退兵,叛乱平定,新帝登基——老皇帝在沈默泽伏诛的当天“驾崩”,留下遗诏传位于唯一成年的皇子,也就是一直卧病在床的三皇子。而监国公主苏晚晴,因平乱有功,晋封长公主,赐婚……
“圣旨下来了。”沈默辰忽然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陛下赐婚,将我指婚给晚晴长公主。”
千临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我拒绝了。”沈默辰继续说,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情绪,“但陛下不允。他说沈家需要与皇室联姻来洗刷污名,说晚晴长公主需要一个有权势的驸马来稳固地位……说这是圣恩,不可推辞。”
“那你打算怎么办?”千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沈默辰看着她,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哀求的神色:“跟我走。我们去江南,去任何地方。我有暗卫,有积蓄,我们可以——”
“然后呢?”千临打断他,“让你成为逃犯?让沈家彻底败落?让那些跟着你的人失去依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京城的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沈默辰,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所以你做不到一走了之。我也做不到……让你为我放弃一切。”
“可是你说过——”
“我说过要活一起活。”千临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破碎的笑容,“但活着的方式有很多种。有时候,并肩作战不一定要站在一起。”
大婚之日,满城红妆……
沈默辰与苏晚晴的婚礼是国婚,规格仅次于帝王大婚。千临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着那对新人从太庙走出。沈默辰一身红袍,面容冷峻如冰。苏晚晴凤冠霞帔,神情淡漠如霜。
他们看起来像一对精致的人偶,被皇权与政治的红线牵在一起。
婚宴设在宫中,千临作为“平定叛乱有功的民间义士”受邀出席。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着沈默辰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看着苏晚晴与朝臣周旋时滴水不漏的笑容。
宴至中夜,千临离席透气。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她遇见了同样逃席出来的沈默辰。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我……”沈默辰刚开口,千临便后退了一步。
“驸马爷该回去了,长公主会找您。”
这声“驸马爷”像一根刺,扎进两人之间。沈默辰的眼神黯了黯:“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是最好的选择。”千临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水光,“从今往后,您是皇亲国戚,我是江湖布衣。相见不如不见。”
“千临——”
“沈默辰。”她打断他,声音很轻,“还记得我说过吗?等活下来,再告诉你后半句话。”
她顿了顿,夜风吹起她的发梢:“现在告诉你吧。后半句是……‘要爱一起爱’。但现在,我们做不到了。”
她走了,没有回头。沈默辰站在原地,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那是他从沈默泽手中接过的、属于沈家的那片玉玺碎片。碎片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苏晚晴自己卸了凤冠,对着铜镜梳理长发。沈默辰坐在桌边,喝完了最后一壶酒。
“你是不是……”他忽然开口,声音因酒意而沙哑,“是不是你和圣上说要赐婚的?你明知道我有心上人。”
苏晚晴的手顿了顿。镜中的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沈默辰猛地起身,酒杯摔碎在地:“你毁了我,也毁了她!”
“我毁了你?”苏晚晴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冰冷而艳丽,“沈默辰,醒醒吧。在这个世界上,你我都不过是棋子,是工具。圣上需要沈家与皇室联姻来稳定朝局,我需要一个驸马的身份来保住权力,你需要这场婚姻来洗清沈家的污名——各取所需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至于你的心上人……你爱怎么和她如何就如何,我又无所谓。在这深宫之中,多的是貌合神离的夫妻。你当你的痴情种,我做我的长公主,互不干涉,不好吗?”
“你——”沈默辰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了?”苏晚晴挑眉,“我只是在自保。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不先下手为强,就会被别人吃掉。怎么,犯法吗?”
她转身走向内室,在珠帘前停步:“对了,你若是想念千临姑娘,可以把她接进府里当个侧室。我不介意。只要……别闹得满城风雨,让我这个长公主难堪就行。”
珠帘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默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破碎的酒杯,看着满室刺目的红,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他用五年囚禁换来自由,用一场血战平定叛乱,最后却把自己困进了更大的牢笼。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推开窗,望向夜空,看着那个孤月……
远处某座小院的屋顶上,千临抱膝坐着,望着同一片夜空,“我到底是谁,我该怎么办?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千临沉思着,在沉思那段脑海里或有或无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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