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百草堂的后院柴房其实另有乾坤。
孙掌柜移开堆放的药柴,露出地板上隐蔽的拉环。用力一提,整块地板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他提灯引路,千临紧随其后。
地道不长,尽头是间四壁密封的密室。墙上钉着大邺疆域图,各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桌上堆着卷宗,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俞氏暗桩名录”。
“这是沈老将军留下的。”孙掌柜点亮所有烛台,室内顿时明亮,“二十年前,他就开始收集俞家罪证。可惜……没等到用上那天。”
千临走近地图。江南、北境、西南、东海……几乎每个重要州府,都有俞家的标记。更令人心惊的是,京城地图上,皇宫、六部衙门、甚至太子东宫旁,都有红点。
“俞家的手,伸得真长。”
“不是俞家。”孙掌柜摇头,“是俞家背后的人。”
他指向皇宫东北角的一处宫殿:“长春宫,俞贵妃居所。但根据老将军的调查,真正在那里发号施令的,是俞贵妃的乳母,姓苏,宫里人都叫她苏嬷嬷。”
千临想起俞楠楠提到的“年轻女子”:“苏嬷嬷多大年纪?”
“今年该有五十了。”孙掌柜顿了顿,“但她有个女儿,今年二十有二,名唤苏晚晴。此女自幼养在俞家,与俞家嫡女同吃同住,十二岁就被送进宫,名义上是俞贵妃的贴身宫女,实则……”
“实则是俞家在宫里的眼线和谋士。”千临接道。
“没错。”孙掌柜赞许地看她一眼,“而且此女聪慧过人,精通琴棋书画,更擅权谋。这些年俞家在朝中的布局,大半出自她手。”
他翻出一卷画像展开。画中女子眉目清丽,气质温婉,但那双眼睛——沉静得近乎冷漠。
“沈默泽见过她吗?”千临问。
“何止见过。”孙掌柜冷笑,“三年前沈默泽回京述职,在宫宴上与此女有过接触。那之后,他就开始暗中练兵、联络蛮族。老将军当时就怀疑,此女在中间起了作用。”
千临看着画像,脑中各种线索终于串联起来:苏晚晴是俞家在宫里的代言人,沈默泽与她勾结,一个要皇位,一个要权倾朝野。而俞家,想通过控制这两人,掌控整个王朝。
但还有一个问题。
“太子呢?”千临问,“太子在这局棋里,是什么角色?”
孙掌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太子……或许是棋子,或许是棋手。老将军生前最后一份密报,写的就是太子。他说,太子不像表面那么懦弱无能。”
他从最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纸已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臣沈括谨奏:太子李琰,表面耽于书画,实则暗藏韬略。近日多次微服出宫,所访皆寒门士子、退役将校。臣疑其有所图谋,然无实证。另,太子与俞家似有龃龉,上月曾当廷驳斥俞东东征兵之议。此中关节,望陛下明察。”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沈家出事前三个月。
“这是沈老将军写给先帝的密奏。”孙掌柜声音低沉,“但先帝没来得及看就病重了。这封信,一直留在老将军手里。”
千临心头一震。如果太子并非庸碌之辈,如果他与俞家有矛盾,那他召沈默辰兄弟进京“护驾”,点名要见她……这一切就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或许太子也想破局,只是缺一把刀。
而她,还有沈默辰,可能就是太子选中的刀
当夜,千临宿在百草堂后院的厢房。
她睡不着,披衣起身,推开窗。京城夜色与江南截然不同——没有水汽氤氲,只有干燥的风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繁星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像蒙着一层纱。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千临警觉地按住匕首,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姑娘还没睡?”
是老六。他不知何时到的京城,此刻蹲在廊柱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你怎么来了?”千临推开房门。
老六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将军让属下暗中保护姑娘。今日进城时,属下发现有人跟踪百草堂,已经处理了。”
“什么人?”
“内卫司的暗桩。”老六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到的,姑娘看看。”
竹筒里是张纸条,字迹潦草:“目标已入百草堂,待命。苏姑娘令:不可伤,活捉。”
苏姑娘……苏晚晴。
千临捏紧纸条:“沈默辰那边怎么样?”
“将军和二公子今日午后抵京,入住驿馆。表面还算平静,但……”老六犹豫了一下,“二公子单独见了一个人,属下没看清脸,只看见那人穿着内侍的服饰。”
“宫里的人?”
“应该是。”老六顿了顿,“姑娘,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老六抬头看她,烛光在那张平凡的脸上跳跃:“将军对姑娘是真心的。这几个月,属下看着他为了姑娘一次次涉险,为了姑娘违抗军令,为了姑娘……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深吸一口气:“属下是个粗人,不懂那些风花雪月。但属下知道,这世上肯为你拼命的人不多,遇见了,该珍惜。”
千临怔住。
老六继续道:“属下十二岁就跟着沈老将军,看着将军长大。他这个人,看着冷硬,其实最重情义。沈家出事那年,他才十七,一个人扛起整个沈家军,还要照顾疯癫的夫人、年幼的二公子。这些年,他活得累,但从不抱怨。”
“直到遇见姑娘。”老六眼中有了笑意,“将军的心呀!也是被你拿走了!”是在江南山林里,姑娘说‘我帮你’的时候。那天将军回来,虽然满身伤,但眼睛是亮的。”
千临听着,神情柔软下来。她想起沈默辰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你值得”时的认真,想起分别时他站在尘土中目送她的身影。
“我知道。”她轻声说。
“那姑娘呢?”老六问得直接,“姑娘对将军,是什么心思?”
千临沉默了。她不知道。这些日子,她满脑子是复仇、是真相、是步步为营的算计。感情对她来说,是奢侈,也是变数。
但每次危险时,她会想起他。每次艰难时,她会想如果他在会怎样。每次夜深人静,她会摩挲那枚玉扣……
“我……”她刚开口,窗外突然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
老六猛地将她扑倒,一支弩箭擦着他肩膀钉入墙壁。紧接着,数支箭矢射破窗纸,钉在桌椅地板上。
“有刺客!”老六护着千临滚到床下,自己翻身跃起,拔刀守在门口。
门外传来打斗声,是孙掌柜和来人对上了。老六正要冲出去帮忙,千临却拉住他:“等等,听——”
打斗声很快停了。一个苍老但熟悉的声音响起:“千姑娘,老身来接你了。”
是周嬷嬷的声音!
千临不可置信地爬起来,推开房门。院中站着三个人:孙掌柜捂着流血的胳膊,老六持刀警戒,而中间那个穿着粗布衣裳、满脸风霜的老妇人,赫然是周嬷嬷!
“嬷嬷?您不是……”千临想起那日地窖中,周嬷嬷将刀刺入心口的画面。
“死的是替身。”周嬷嬷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日老身料到沈默泽会来,提前找了个身形相似的老乞婆,易容顶替。真身早就从密道走了。”
她看着千临,眼中含泪:“老身答应过夫人,要护公子周全。现在公子进京,龙潭虎穴,老身不能不来。”
“可您的伤……”
“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周嬷嬷转身看向孙掌柜,“老孙,这些年辛苦你了。”
孙掌柜苦笑:“嬷嬷说这些做什么。只是您不该亲自来,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要来。”周嬷嬷神色坚定,“老身手里有样东西,必须亲自交给姑娘和公子。”
她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残缺的玉佩——只有半截,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千临接过玉佩,对着烛光细看。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正面刻着龙纹,背面……有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周嬷嬷一字一顿,“这是传国玉玺的一角。”
千临手一抖,差点把玉佩摔了。
传国玉玺的一角?玉玺碎了?
“二十年前,先帝驾崩那夜,玉玺被盗。”周嬷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盗贼将玉玺砸碎,取走最核心的那块‘受命于天’四字玉心,其余碎片散落。这一角,是夫人当年在长春宫外捡到的。”
她看向千临:“姑娘,你以为沈默泽要找的玉玺是完整的?不,他要找的是那块玉心——得玉心者,才能名正言顺地拼合玉玺,登基称帝。”
“玉心在哪儿?”
“不知道。”周嬷嬷摇头,“但夫人临终前说,玉心的下落,或许和太子的身世有关。”
太子的身世?千临想起那些传闻——太子生母是个低等宫人,生产后血崩而亡,太子由皇后抚养长大。难道……
“太子并非皇后所生,这宫里人都知道。”周嬷嬷缓缓道,“但很少有人知道,太子生母的死,不是意外。”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那个宫人,姓苏。”
苏?苏晚晴的苏?
千临脑中电光石火:“太子生母是苏家人?苏晚晴的……”
“姑母。”周嬷嬷点头,“苏晚晴的父亲,是太子生母的胞兄。所以苏晚晴进宫,不只是为俞家做事,更是为了……她表哥。”
一切豁然开朗。苏晚晴帮沈默泽,不单是为俞家,更是为了太子。她要扶沈默泽上位,然后让太子以“先帝正统”的身份出现,推翻沈默泽,名正言顺登基。
而沈默泽,恐怕到现在还以为苏晚晴是真心帮他。
“好一出连环计。”千临喃喃。
“所以姑娘明白了吗?”周嬷嬷握住她的手,“这局棋里,没有人是无辜的。太子、俞家、沈默泽、苏晚晴……都在算计。而你和公子,是他们算计中最关键的棋子。”
她看向老六和孙掌柜:“老身今日来,一是送玉佩,二是请二位帮忙——护姑娘周全,等公子到来。三日后,宫中将有大变,到时……”
话未说完,院墙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是内卫司的集结令!
“走!”老六当机立断,背起周嬷嬷,“从密道走!”
孙掌柜推开药柜,露出另一条更隐蔽的地道。四人迅速进入,刚合上机关,前院就传来破门声。
密道狭窄潮湿,老六举着火把在前引路。周嬷嬷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她显然伤得不轻,刚才只是强撑。
“嬷嬷,您撑住。”千临握紧她的手。
“老身没事……”周嬷嬷咳嗽两声,“姑娘,老身有句话,一直想说。”
“您说。”
“公子他……是真的喜欢姑娘。”周嬷嬷声音越来越轻,“老身看着他长大,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姑娘若也有心,就……就别让他一个人扛着。”
她说完,昏了过去。
密道尽头是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老六将周嬷嬷安顿在干燥的草堆上,孙掌柜立即为她诊治。
千临站在染坊破窗前,望着远处皇宫方向。夜色中,那座宫殿群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所有进入它领地的人。
她握紧那半截玉佩,温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沈默辰,你现在在哪儿?
而此刻的驿馆中,沈默辰正与沈默泽对坐饮酒。
兄弟二人面前摆着酒菜,气氛却冰冷如霜。沈默泽举杯轻笑:“哥哥,为了沈家的未来,干一杯?”
沈默辰没动酒杯,只是看着他:“阿泽,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沈默泽大笑,“我走到今天,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孽,你告诉我回头?”他放下酒杯,眼神疯狂,“哥哥,你知不知道,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默辰心头一紧。
“不是战死,是被毒死的。”沈默泽一字一顿,“下毒的人,是俞东东。但下令的人……是当今皇上。”
烛火猛地一跳。
沈默辰握紧拳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的杀父仇人,正躺在皇宫里‘病重’。”沈默泽笑着,眼里却一片冰冷,“我要的从来不是皇位,是复仇。我要让李家付出代价,让这个王朝……给父亲陪葬。”
他看着沈默辰震惊的脸,轻声道:“哥哥,你选吧。是帮我,还是……帮我们的杀父仇人?”
窗外,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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