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四十六章 洞葬仙官,迷途新耽

  送葬的队伍拖的很长,也许是因为雪地难行,他们头戴着白布报丧,大雪模糊了他们的身影,我只能看见远远的有一个个小黑点在行走着。   雪已经有没过我脚踝那么深了,我深一步浅一步的走着,柳清秋金紧跟在我身后,她气喘吁吁,但是没有说一句话让我等着她。   我停了下来,柳清秋也是,她弯着腰,张开嘴费力的呼吸着空气。   她这么跟着我,真的是太累了啊。   我伸出手,她愣了一下,随即立马伸出手来,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向着远处送葬的队伍走去。   我们知趣的保持着忽远忽近的距离,湘西的习俗里,出殡的队伍往往要避开寨子,避开一切和活人有关的路线,所以选择的路格外崎岖,格外难走。   这也给我们提供了有利的地形,我和柳清秋像是狍子一样穿梭在树林中,默默的跟着他们。   出殡的队伍沿途撒着白花花的纸钱,举着白色的魂幡,白布在半空中飘荡,显得格外庄重和严肃。   我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吓得,嘴连张开的力气都没有。   出殡的人们沿途撒着糯米,撒着石灰,防着矮骡子再次袭击,同时糯米可以引路,石灰可以驱邪,防止孤魂野鬼侵犯逝者。   抬棺的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棺材被铁链紧紧的束缚着,像是防止里面的人跑出来一样。   我未免有些唏嘘,这些人死的突然,死后不但没有像英雄一样进入祖坟,而是埋入青山里,乱坟岗……   倒也挺讽刺的不是吗?   我们一路跟随他们来到了一处山谷里,我能听见潺潺流淌的溪水声,这声音越来越小,看样子是气温冷了下来,连河流都结了冰。   越过山谷,来到山的北面,这里是见不到太阳的,所以气温也低的多。   我和柳清秋摸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们,我拉着她的手跑到附近的山坡上,趴下来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萧师傅来回踱着步,最终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坡停留下来:“就是这儿,大小伙子们,快点挖坑,不要耽误时间!”   抬棺的青年一拥而上,脱下上衣露出光秃秃的膀子,抡起锄头开始挖埋葬这些人的墓穴,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就挖好了。   墓穴挖的很浅,可能是为了尽快下葬。   四个人抬着一口棺材,棺材板倒置着向下放置在土坑里,我看不见棺材,但是通我还能看见这些人的大腿,我得出来墓穴不深这个结论。   柳清秋倚着树,闭着眼,一股有气无力的态势,不知何时雪落满了头,我帮她弹去压在她头上的雪,这么冷的天还跟着我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真的是委屈她了。   我被冻的麻木,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心里有股什么情感,我回过头去远远的望着出殡的人们。   待二十口棺材全部落尽,萧师傅又将驱邪的东西一并放入,例如铁器符咒之类,均被一股脑的放了进去。   “好了好了,快埋上!”萧师傅督促道,“切记切记不要埋大坟包,一定要到填平的时候截止。”   青年们照做,萧师傅怕填的不平,匆忙在上面踩了两脚。   雪下的更大了,阿婆把最后一碗鸡血抛向被填平的雪地,随后念了许久的咒语,这才离去。   “这事算是完成了,走吧。”萧师傅长舒一口气,“还有落花洞女的石棺没处理呢……哎呦这个天可真冷。”   人群把剩下的纸钱留在这里,白幡插在附近,他们匆匆离开,我现在跟随他们去看如何下葬苏颖肯定是来不及了,倒不如和长眠在地下的他们道别。   我小心翼翼的走下了山坡,来到了刚才人群嘈杂的地方,大雪抹平了一切痕迹,我甚至都找不到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只能根据纸钱和白幡的位置,模糊猜到他们的墓穴。   柳清秋拖沓着步伐,站在我身边,她没有说话,静静的陪着我。   我这几天哭的已经挤不出一滴泪,那就以山东这边最高的出殡礼仪来面对长眠在这个不知名山坡下的二十位阿哥吧。   里面有人帮过我,有人仇视我,有人认识我,有人却从来没见过我。   他们无一例外,死在了矮骡子手上,没有办法进入祖坟,只能被匆匆掩埋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山丘里。   小山丘不高,像他们这不长的人生。   我扑通一声跪下,用双手扫开面前的雪,露出光秃秃的土壤,手被冻的通红,可我明白,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我露出额头,给他们磕了三个响头。   我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默念着:   各位,一切因我而起,你们本应享受着充盈的一生,却因为因我而起的一系列事情,早早的撒手人寰,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话都晚了,我也知道你们死不瞑目。   我答应你们,一定会把这件事调查的水落石出,我一定要亲自见到洞神的真相,不能让你们白白的死去。   又是三个响头。   我右腿支撑着地面,左腿率先站了起来,拱着手,像是舀起了一些若有似无的东西,也许是他们素不相识的同情。   我转身,牵着柳清秋沿着出殡队伍的脚印往回走去。   大雪很快淹没了这个小山丘,我再也找不到他们的位置了,连我刚刚磕头的地方,我也找不到确切的位置了。   风在我耳边呼啸,我知道如果这么下去我们迟早会冻死在这座山里,于是加紧了步伐。   好在那些人的脚印没有被完全掩盖,我们顺利的回到了苗寨。   回到家里,我褪下一身的冰冷,换了身衣服,柳清秋敲门道:“小鹿……我熬了热茶,你要喝吗?”   我推开了门,点点头,跟着她来到厨房门口,火塘的火烧的正旺,鼎罐里盛放着的是湘西的特色,和苗斐做的一样的罐罐茶。   我和柳清秋一人捧了一碗,在门口坐下扒拉着吃起来,这茶叶吃起来干涩,但是到了口里却有些微微的甘醇。   雪还在下,但是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寒意。   柳清秋紧紧靠着我,她面色红润,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没有抗拒,抬头看着天空。   我在想什么?什么也没想,就呆呆的望着天空,望着那鹅毛大雪。   不知道是因为寨子出了事还是因为是雪里的世界,寨子倍感安静,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就在这时,门啪嗒一声开了。   我探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精瘦的人影,那人是柳清江。   他也看见了我,快步向我走开。   他该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我心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不安,想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   “柳清秋睡了,别把她吵醒了。”他看着睡的昏沉的柳清秋,轻声说道。   我点点头,他上下打量着我:“怎么不说话。”   我指了指嗓子:“喉咙痛。”   他索性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开门见山的说:“刚刚给陆炎他们送葬,你是不是跟在队伍后面了?”   我摇摇头,一口否定这件事。   “唉。”柳清江长叹一口气,“我都看到了。”   “我就知道你因为这件事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看着我,“我不能站出来挺你,是因为我不能表明我的立场,我有我自己的苦衷。”   事情都过去了,你再解释也是没有什么用的。我一把把头扭过去,无声的抗议。   我现在接受不了任何人对我的解释和抱歉,我老是感觉他们是违心的。   柳清江见我拒绝交流,拍了拍我:“我知道这种感觉,你不想和我叨叨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照顾好柳清秋。”   我以为他只是不忍心看着柳清秋在门口睡着,没想到这句话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他走后,我推了推柳清秋,她睡眼惺忪的看着我,我指了指床铺:“去那睡,别冻着。”   柳清秋没有听进去,而是一脸的不耐烦:“咳——小鹿,我浑身没劲,不想动弹。”   那怎么行,感冒了怎么办?   我索性一个公主抱把她抱到床上去,脱下她的外套,盖好厚厚的被子。   她的面颊还是通红,我用手一触碰,发现烫的惊人。   柳清秋……发烧了?   早知道就不该让她和我一起去追赶送葬的队伍的!我无能的锤了一下床板,给自己一巴掌: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这么颓废也不是件好事,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让柳清秋退烧。   我不能再这么麻木下去了,被孤立了又怎么样,我还是得生活下去,撑到回山东的那一天。   更何况,我答应了在乱葬岗的那二十位勇士,我要探究这一切的真相。   我起身把毛巾放进热水里打湿,放在柳清秋的额头上,她呼呼的喘着粗气,我翻箱倒柜也没找到退烧的药物,失落的回到了床边。   反正阿婆忙完下葬她就回来了,先这么样吧,到时候让阿婆看一下,她毕竟是苗医。   我坐在床头,看着已经沉沉睡着的柳清秋,我竟然也有困意,我靠着墙也睡着了。   我是被柳清秋推搡起来的,她无精打采的看着我:“小鹿?你睡在这里……不冷吗。”   我摇摇头,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热了,看样子柳清秋已经好转了不少。   我悄声走到厨房里,照葫芦画瓢的把火塘灰翻开,打算给柳清秋熬点汤喝……就熬点大米粥吧。   我把大米和水按照三比七的比例加入鼎罐里,等到沸腾后我一边吹着气,一边把碗填满米粥。   锅底还剩下一点,我尝了一口,甜,同时还略带着一丝软糯,和柳清秋给我熬的口感完全不同。   怪了,是我熬的方式不对还是我记错了味道?   我盯着米粥,用勺子来回翻了几下,看上去真的没什么问题,我端到柳清秋床边。   “柳清秋,柳清秋。”我惊奇的发现我竟然可以沙哑的说出来话了,看样子是跟那碗米粥有关——当然,也和我重新回归的希望有关。   她没有睁开眼,而是轻声的“哦”了一声。   我轻轻把她扶起来:“你发烧了,喝点米汤暖暖身子吧。”   她不情不愿的睁开了眼,第一句话便是:“小鹿……你可以说话了?”   “我只是嗓子疼得不能说话,不是哑巴。”我会心一笑,“拜你所赐,谢谢。”   柳清秋晃晃头:“能说话就行……哎呦小鹿,我浑身为什么这么疼啊。”   我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柳清秋的额头:“你从出殡的终点和我一起回来后就有点发烧,发烧引来浑身疼痛是正常的。”   我有点心疼她,自责的说:“要是你不跟着我就好了……”   柳清秋反应很强烈,她用食指堵住我的嘴:“扯……扯淡!是我自己愿意跟的,和你无关,不要自责!”   我苦涩的挤出一个笑容,舀了一勺米粥,喂到柳清秋嘴边:“嗯……柳清秋张嘴……啊……喝米粥。”   柳清秋昏沉着把米粥咽了下去,很听话。   我一勺一勺的喂着,直到碗见底,我拿着卫生纸擦干净柳清秋的嘴唇。   她面色终于好了一点,没有刚刚那么局促了。   我收拾好被我弄的鸡飞狗跳的厨房,往火塘里添了几把火柴,就又回到床上坐着。   柳清秋这次睡的格外安稳,呼吸声起伏有致。   我也昏昏沉沉的睡去,可能是因为火塘太暖和了。   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我被一只苍老的手推搡着起来了,我定睛一看,竟然是许久未出现的阿妈柳润。   我一直以为她始终跟着阿婆管理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物,现在看见她我才注意到:   我好像很久没见过她了。   “阿妈……”我立马想问候一下,她却让我住嘴:“柳清秋这是怎么了?”   “她可能淋了雪,着凉了,有些发烧。”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逐渐降低,“我刚刚喂她吃了一碗米粥,她体温下降了。”   我刻意隐瞒了我们的行程,因为我不知道阿妈对我的态度怎么样,看上去不好不坏的坑是因为柳清秋在附近。   “麻烦你了。”阿妈摸了摸我的头,“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睡觉吧,这边我先照顾着。”   “您辛苦。”我起身翻下床,向自己屋里走去,柳润坐在我刚刚的位置,眼睛怜悯着看着柳清秋,似乎格外心疼发着高烧的她。   我怕我控制不住情绪,带上门就回到了我自己的屋里。   我连衣服都没脱,躺下就睡,半夜的时候我听见急匆的脚步声,伴随着争吵,奈何眼皮实在是睁不动,我听了一小段声音,随后又睡着了。   此刻我全然没有发现,这次睡着将是我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