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对我的怨气格外大,我被他们挤到边缘地带,缩在篝火照不到的暗影里,我静静的看着忙碌的人们。 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 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湘西苗寨,却捅了不少篓子,现在他们对我的偏见连掩饰都不掩饰了,如果不是柳清秋出面,或许在这个深山里我能被他们活活打死。 难道,我真的是扫把星? 想着想着我的眼睛就又湿润了,我低下头揩去眼泪,有人在我身边坐下了。 是柳清秋。 她陪我缩在这不大的角落,篝火照不到的地方。 “寨子里的人也许就是在气头上,你别太放在心上。”柳清秋安慰我道,“寨子出了这么多事,大家彼此又都沾亲带故的,没有排泄口,他们只能拿你作威作福了。” 我没有说话,把头倚在墙上,看着不远处忙忙碌碌的人们,神色涣散。 “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柳清秋冷不丁的说。 “什么话?”我注意力被柳清秋吸引,她说:“苏颖被选为落花洞女之后,你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对吧。” “可你忘了一点,这些事情都不是直接和你有关的,你仍然愿意为之孤注一掷,尽己所能。” “有时候我坚持不下去了,看着你还在咬牙坚持,这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她傻傻的笑着,我又一次哽咽。 “好啦,既然我们都没有办法插足这些事,那就让他们忙活着吧。”柳清秋假装有小脾气,“看看他们没有我们帮忙,还不是忙的七上八下。” 我觉得她有些可爱,我会心的笑笑,随即不再说话。 她也没有说太多话,就是坐在我身边静静的看着陪着我,篝火照不到这块黑暗,我们却可以在这不大的黑暗里卸下平日的伪装。 萧师傅也没有闲着,他一声令下:“除了躺在棺材里这些人的家属还有参加过驱邪仪式的人,其他人都回避,把门闭好,不要出来!”他手指飞快在空中点了几下,像是点兵一样,他指着这次大小伙子们,“这几位,你们留下给我打下手!” 面对如此多的棺材,显然湘西赶尸匠的话更管用,很快哭天抢地的人群各自回去了,即便广场中央空着,我也不打算和柳清秋凑上前去,依旧蜷缩在阴湿的角落里,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萧师傅轻轻的把棺材打开一个口子,用毛笔蘸着鸡血在里面涂抹着,我离得太远了,看不清他到底在画什么,想来也应该是镇尸符之类的东西,他忙忙碌碌的画完,这个过程没人敢靠近他,那些闲着的人却眼睛阴沉不怀好意的望着我,我极力说服我自己不要在意他们的想法。 萧师傅又让柳清江取来了一小袋糯米,他把糯米放进手里的那碗血里,用手用力的搅拌均匀后,沿着他把棺材围成的圆圈阵匀匀实实的洒了一圈,在灰蒙蒙的广场地砖上面格外醒目。 随即从暗处走出来几个阿哥,抬着和供桌一样的红木桌子,摆放在苏颖的石棺旁边,萧师傅把烧好的香案刚在中间,随即摆上三清像和五猖牌位,最后他在桌子的四个角分别立住一个白幡,用作引魂用。 寨民又在四周的房屋门口和附近的木桩上挂起来一串串的红辣椒,同时铺开陈旧的打渔用的渔网,把东西南北四个入口全部兜住。 渔网还有剩余,萧师傅顺着棺材被打开的小口依次观摩,最终选择了几个看上去比较凶险的棺材,其中就包括陆炎的棺材,渔网把棺材盖完完全全包裹住,感觉紧紧的勒着这些棺材。 萧师傅随即挨个贴上符箓,每个符箓上方都压着一枚铜钱。 待这些事完毕,萧师傅这才长出一口气,坐在中央摇晃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 “这些人都是凶死,镇邪过程中极有可能会起尸,你们一定要仔细观察周围。”他再三强调。 我不安的看了看四周,四周一切如常。 整个广场顿时安顿下来,只剩下萧师傅敲着铃铛的声音和嘴里念着的不知名话术。 他每过一段时间就敲一声银锣,如此往复,直到他把铃铛放下:“各位,这镇邪算是完成了,祖先保佑,幸亏没有出什么事。” “祖先保佑,祖先保佑……”阿婆闭着眼,伸出手祈祷着。 “再往下去就是守灵了。”萧师傅说,“家属过来,其他人可以休息了,不过,不要离开这个广场,委屈一下各位了。” 家属闻声上前,萧师傅让柳清江管好秩序,家属挤在一边,柳清江和萧师傅每次只带一个人去认尸,萧师傅严肃的说:“如果看见确认是自己的亲人的,不要哭,不要说话,跟着我们走!” 队伍秩序井然,我看见有些家属围在棺材旁,透过开出来的小缝看见里面的人时,不免泪流满面,捂住嘴尽量抑制住自己的抽泣声,萧师傅一看不好连忙把把家属拉走。 就这么一个来回,已经是下半夜了,萧师傅再一个一个的把棺材板扣好,坐在正中央静心打坐,家属围在棺材旁边,久久不肯离去。 我双眼昏沉,昏昏睡去。 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罕见的一夜无事。 幸亏没有什么事……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柳清秋倚在我的肩膀上还没有醒来,柳清江倒是从远处走来。 “……你们要处刑我吗?”我警觉的发问,柳清江偏了偏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阿婆昨晚和萧师傅商量了一下,萧师傅说这些人都是凶死的,不能埋进祖坟,也不能搁置太久。”他指了指石棺,“刚好阿山公的房子被寨子翻建成了义庄,今天要把这些棺材全部放在义庄里,但是石棺不动。” “为什么石棺不动?”我问。 “……”柳清江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我身旁的柳清秋,她伸了个懒腰,嘴里夹带着几句梦呓。 “小鹿……”她睡眼惺忪的看着我,“你睡了吗?” “刚睡醒。”我起身,扭了扭腰,舒展开筋骨,“阿婆说过要把这些棺材全部挪到阿山公家里,也就是义庄去。” “你……还要帮忙吗?”她试探着问。 对啊,我……还要帮忙吗? “不了。”我摇摇头,“我现在去他们也会说我是帮倒忙,老子不和他们一块了。” 我起身,向柳清秋伸出手:“走吧柳清秋,回家去。” 柳清秋迟疑了一会,随后抓着我的手站了起来,我们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广场,路上满是怀疑和鄙夷的目光,我一律忽视,几乎是闭着眼回到了柳清秋的家里。 我看着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屋子,终于放下了一切包袱,清冷的屋子迎接我的是短暂的松懈,紧接着是无尽的疲惫,我未免有些惆怅,这些角落我很熟悉,现在却感觉才入住这个房子不久。 我感觉整个寨子无论是人还是这些平常生活的物件,都在排挤我。 我摇摇头,走进淋浴间,把身上已经发硬发苦满是淤泥的衣服脱了下来,随后趁着冰冷的空气,一头扎进热水里。 我怕污染了这个淋浴间,就用水盆接着,用毛巾擦洗。 我用力的擦洗着我的身体,清洗掉手指甲里面的泥垢,清洗掉背后的血块…… 身上的泥垢很是难洗,无论我洗多少遍我总感觉洗不掉,甚至越洗越混浊,就像……就像我来到苗寨干的这些坏事,这些污点。 我越想越气,气急败坏的薅下来一把头发,本以为上面会沾满淤泥,结果这撮头发沾着水,闪闪发光,干净的不得了。 我摸向我的后背,原先被淤泥覆盖的肌肤已经光滑无比,连一点灰都搓不出来,我所站的地方只有排水的入口才有一丝丝棕色的泥水,象征着这些淤泥真的来过。 我突然明白,这是我的心被这些事情打乱了,在暗暗作祟。 我双手撑在墙上,无意间调高了水温,烫去层皮才好,让我脱离他们给我扣的帽子,让我能跟自己和解。 事实证明我还是忍受不了疼痛,就像在驱邪仪式忍受不了疼痛那样,我一个小跳跳着离开花洒,试探着把水温调低。 我看着花洒,若有所思,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了一句:“唉。” 我再次没入进热水里,热水逐渐包裹住我,顺着头发从脸上丝丝留下,我睁不开眼,呼吸也困难,可我没有抹去这些热水,试图用这种方式可以隐藏我的泪水。 嗯,我又不争气的流泪了。 我闭着眼,没有反应,呆呆的站在这里。 屋外传来一阵阵的敲门声。 “小鹿……小鹿?你没事吧?”柳清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如梦初醒:“……哦,没事。” “我看你一直没有动静,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她的声音闷闷的。 “没事,我只是想多洗会,那些淤泥太难洗了。”水声很好的掩盖了我的声音的异常,柳清秋听不出来我的哽咽,而是在门外絮叨:“你这一身烂泥我帮你洗了,换洗的衣服放在外面了,你记得穿。” “麻烦了。”我简短的回答,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紧接着屋外传来洗衣机轰隆轰隆作响的声音。 我又一次沉默了,热水重新蔓延到我的身上,我两眼一闭,不再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泡了多久,站到我的手指肚浮肿,站到我的脚趾头浮肿,站到水变得冰凉,我才从这种神游天外的状态回来。 我披着毛毯走了出来,柳清秋估计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了,刺骨的寒风略过我的胸膛,我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我迅速回到我的屋里,倒锁上门。 我记得屋里有药,我露出上半身小心翼翼的给自己的伤口涂上药膏,伤口深浅不一,最深的疼得我呲牙咧嘴,不过好在最后是完美完成了这些事情,没有需要别人帮忙。 鹿弥啊鹿弥,你难道就只有这个事情不需要人帮忙吗?耳朵里准时响起回音。 “我去你大爷的。”我骂了一声我耳朵里的回音,直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可是我根本没有办法安心,闭上眼,我看见的诠释这几日的情景: 在黄昏里还阳期限已过,昏倒在医院走廊的落花洞女苏颖、驱邪仪式上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姜央、从洪水里夺路而出的矮骡子、抬着棺材长长的队伍、挂着白幡的广场……以及,寨子里的人看着我愤怒的目光。 这些场景令我印象深刻,我挥之不去,像是挤压许久的阴云。 一闭眼,这些画面都涌了上来,我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仿佛我被困在这个名为落花洞女七日凋零的梦里,我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睡意全无,我裹着被子,缩在角落。 门被人推开了,是柳清秋。 她看着我,我耷拉着眼皮看着她,她有些局促:“你……还好吧?” 我没说话,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他索性坐在我的身边,静静的看着我。 我知道她怕我出事,实际上我只是不知道我该何去何从了,只想把自己困在这里,因为这样我可以和这个陌生而冷漠的苗寨断绝所有联系,哪怕只是一时。 她问了我很多的话,问我,是不是因为驱邪仪式……是不是因为洞神……是不是因为寨子的人…… 她还问了很多让人泪奔的话,问我是不是想家了……是不是感到孤单了……是不是感到被歧视了…… 她问的越多,眼里的目光就越迫切,她不知道我怎么了,她只想问到我的答案。 然而,我的心里始终觉得柳清秋还不能让我开口,虽然我这个时候并没有想任何事情,只是单纯的想缩成一团,当个逃兵。 你硬要一个理由,我也给不出,就像我给不出所有人满意的回答一样。 那个远在山东的姑娘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她驱散了这些天所有的不安和愧疚,她的笑明媚张扬,她昂扬,她向上…… 她宛若我梦中的情人,我如此想道。 此刻我的内心说服了我自己,柳清秋和苗玺池还是有共同点的,她们都会义无反顾的站向我,哪怕其他人对我质疑。 可是,我和柳清秋认识没多久,也就三四年的样子。 苗玺池却和我从小认识到大。 而我也是为了她,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或许我所有的面具只有见到她才会全部烟消云散。 “我没事,我只是累了想休息会。”我话里有话,柳清秋明白我想独处一会,她悄声离开了屋子,带上了门。 我立刻爬了起来,把门倒锁好,确保没有人回打扰我这独处的时间。 我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冬天的阳光隔着窗户纸晒进来,晒在我的肚皮上。 和煦。 我闭上眼,安稳的入梦。 可是还没有安稳多久,我被一阵刺耳的提示音吵醒,是我的手机。 我这才想起被我冷落的手机,湘西深山里没有信号,我手机几乎和一块板砖没什么两样,外加上寨子里事情这么多,我都快忘记了它的存在。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冰冷的它,电池显示满点,屏保是苗玺池的照片,此刻被一条提示框遮住,变得模糊。 提示框上面写着: “‘苗玺池’给你发过来了一条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