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三十五章 六日驱邪,灾厄前夕

  我从医院回来后情绪十分低落,苏颖被阿婆吩咐的人迅速以最低影响离开了医院,并回到了寨子祠堂,我和柳清秋也跟车回到了寨子。   在路上我擦干净了眼泪,只是对苏颖父亲说的谎话像是一只鹰,一刻不停的啄食我的心脏,撕开了一道名为愧疚的伤口。   柳清江坐在我旁边,他罕见没有打趣我,而是拍拍我的肩膀:“有些时候我们需要撒谎……你仔细想想,如果你告诉他真相了,你是爽了,可他呢?”   “终身瘫痪,躺在病床上什么也干不了,只能整日抑郁寡欢。”柳清江戴上了墨镜,“这样的他活着比死去更难受。”   我点点头,他说的也是,我能明显感觉到苏颖的父亲因为她的到来眼里重新升起了希望,如果我当时告诉他真相,或许这将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希望驱邪仪式能成功吧。”我在心里默默祈祷,“这样的话,我的良心还不会那么痛。”   “你的良心即便在这件事上不痛,以后你也会体会到疼痛的。”柳清江靠着车窗,我看不见他的神态,“……我倒是希望你像现在这样感性,一旦你跟我这样丧失了情感……啧,我还好说,你可能就真的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了。”   我静静的看着他,晚风拂过他的头发,柳清江此刻在天边的晚霞照映下显得格外潇洒,可他说的话让我格外在意,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丧失了人类最基本的共情?   他没有想告诉我的意思,我也没有过多纠缠。   回到寨子里,老阿爸早就站在寨子门口迎接我们:“回来了,一切还顺利吗?”   “顺利,幸亏没有太引人注目,否则要麻烦不少。”柳清江递给老阿爸一盒烟,“还有您让带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   老阿爸脸上绽开了笑容,他很明事理,立马对阿婆说:“萧师傅已经在祠堂等着了,你看你什么时候过去一趟?”   阿婆有些惊讶:“来的这么早?”她转身对着后面白色密封面包车上的人喊道,“你们抓紧时间把苏颖送到祠堂去,别耽误了时机,马上就要到第六天了。”   阿婆吩咐我和柳清秋先回家休息,我看见柳清秋像枯萎的花儿一样焉着,就默默互相搀扶回到了家里。   我躺在床上,心里的愧疚感如同潮水一样不断向我袭来,苏颖父亲那乞求的眼神和想要知道苏颖状况坚定的决心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落花洞女对寨子带来的影响,硬生生拆散了一个本就苦难多舛的家庭,还在寨子里渲染了无形的恐怖。   越想我越气,单纯是为了不再让这样的家庭支离破碎,那我也要负责反抗,反抗洞神,反抗叛徒,反抗落花洞女带来的所有的不公。   正当我心里愤愤不平的时候,柳清秋敲了敲门,推门进来了。   她坐在我的床边,我们相互看着彼此已经哭红的双眼,欲言又止。   我们都很明白彼此为什么哭了,所以都没有说话。   “晚饭好了,一起去吃吧。”许久,柳清秋伸出手,我顺势握住她的手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屋外小木桌上盛好的米粥,我惊呆了:“你还会做饭啊?”   “阿婆阿妈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怎么样我不得自己学着做饭啊,总不能就这么干瞪眼饿着吧。”她调侃道。   在我的印象里,阿婆提到过一嘴,柳清秋好像是命里和厨房有过节,进不了厨房做不了饭,而柳清秋像是印证这条推论一样,我从没见过她进厨房,听阿妈说她即使进了厨房,做的菜口味也一般……   现在她却熬了一碗看上去能吃的米粥,我在桌边坐下,端起米粥犹豫着要不要喝。   我眼角余光注意到柳清秋正往我这边看,我再也不好多说什么,举起米粥一饮而尽。   出人意料,这碗米粥甜度刚好,喝完后嘴里还有阵阵回甘,确实挺不错的。   我不吝言辞的夸赞了一番,把柳清秋夸赞的脸颊通红,她说:“好了,酒足饭饱后就好好休息吧,明天驱邪仪式开始的话很早,我们很早就要到场。”   我点点头,随后起身进屋里,把我已经没电的手机充上电,再也无心管其他的事情,躺下呼呼大睡。   大概是凌晨,我被瓶瓶罐罐的声音吵醒,起来一看发现柳清秋正在勤快的打扫卫生,她正在擦拭那些装酒的酒坛。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苗服,没有挂任何的银饰,素雅而传统,蓝色头巾紧紧的包裹住她的头发,看上去格外庄重。   柳清秋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再三觉得不妥,就从屋里拿出来一件纯黑色的苗服,说:“这是阿爸的衣服,你先将就穿着。”   她又找出来青色的布带,仔细的捆绑在我的胳膊上,这样的打扮有点像我家山东那边出席葬礼悬挂白布表示悼念一样,不过这青布带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祈祷,一种祝愿。   “今天驱邪仪式,你得穿的像样点。”她为我拍打掉衣服上的灰尘,“这可不是什么盛会,是严肃的驱邪仪式。”   “费心了。”我向她由衷的表示感谢,整理好衣服,我转头看了一眼表,同样的凌晨三点,柳清秋又同样的在打扫卫生,这么巧吗?   “柳清秋,这几天你怎么总是半夜打扫卫生啊。”我问道,柳清秋被我这么一问问懵了,她尴尬的说:“今天不是驱邪仪式吗,我早起做饭,趁着做饭的空隙把先前没干完的家务活干完,你也知道我这人不喜欢烂尾。”   她的话还是如此无懈可击,我找不到奇怪的地方,但是直觉告诉我就是有股非常奇怪的感觉直击我的脑门。   算了,可能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疑神疑鬼的次数太多了吧。   我心里七上八下,喝完了和昨天晚上一样的米粥,这次米粥的味道略显苦涩,对此柳清秋解释道:“可能是因为放了一晚上,重新加温肯定味道和刚出炉的味道不一样啊。”   我半信半疑,但是也没空追究那么多了,现在是落花洞女七日凋零周期的第六天,按理说这一天她会看见花轿来迎娶她回洞,但是苏颖已经失魂了,估计就算是看到了她也没有办法和我们说了。   对我们而言,马上第七天大限将至,到时候苏颖就真的回不来了,今天这场驱邪仪式不许失败,只许成功。   我们早早的赶到了祠堂,祠堂围满了人,柳清秋对我说,这些人都是和苏颖有关系的亲戚之类的,苏颖的父母没有办法出面,只能由他们来代替完成一些必要的仪式。   我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大家穿的都以黑色苗服为主,胳膊都带着青色布带,看上去格外庄重。   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些人里,我惊奇的发现陆炎并没有出现,也许是因为他对于苏颖的态度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正面教材,被阿婆禁止参与这场驱邪仪式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死要面子,不愿意来参与这场驱邪仪式。   待人熙熙攘攘的到齐了,阿婆站在桌子上讲话,她穿的可大有门道:   阿婆作为寨老兼巴代,是这场仪式的主要支持者,她头上带着和我们一样颜色的青色长头帕,里面插着鸡的羽毛和几张符箓,看上去特别肃穆。   她身上穿的也不是常见的苗服,而是靠近黑色的那种青色长袍,袖口非常宽大,里面的内衬是一件素色单衣。   这件长袍的后背处和前胸处画着格外狰狞的图案,看上去威慑力满满,其他地方则散落着八卦的卦象、龙和凤的图案等不同的图案,无论这些图案怎么变化,没有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带给人的只有一种来自于亘古蛮荒的庄重感,阿婆身形矮小,穿上这件长袍感觉下一秒就要和天地对话。   “柳清秋,阿婆穿的这个也是苗服吗?”我拉了拉柳清秋的裙摆,低声问道。   “这可不是一般的衣服,这是嘎被!”柳清秋说,“嘎被是苗语,它的意思是法袍,一般的情况下你还见不到这种衣服,这衣服上面的图案都代表着强大的力量,能对邪祟起到很好的镇压作用。”   说着,她指了指阿婆的嘎被:“你再仔细看看她的腰间。”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阿婆的腰间挂饰我就挪不开眼睛:   阿婆斜挎着一个牛角做的号角,柳清秋说这是沟通天地用的,腰间别着一把环首刀,刀柄上有个已经生锈了的铁环。   此外阿婆的腰间还挂着小巧的银铃,还有一个不大的竹筒,里面满满当当挂满了竹签,以上这些东西都被系在阿婆腰间由十几条五颜六色的布条缀成的环形绳捆住,显得阿婆格外神秘,她的法力几乎是写在脸上了。   她的脚上穿着黑色的百纳鞋,鞋底由好几层鞋垫构成,我记得这种鞋的好处就是如履平地。   胸前和后背的狰狞图案,我猜应该是湘西苗族崇拜的傩公傩母,可以驱百病,保佑全寨男女老少安稳度日,不被邪祟困扰。   我盯着这图案,看的出神。   “小鹿,你看的好认真。”柳清秋悄悄的说,“我还要补充一点,阿婆腰间挂着小物件的五彩绳可不是端午节那种,它是由五颜六色的布条做成的,象征着祖师兵马,做法的时候用力挥舞可以荡涤一切邪祟,象征着巴代法力的大小。”   我不敢说话,阿婆现在的模样和之前判若两人,如果之前的阿婆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婆婆,那么现在的阿婆就是法力无边的巴代。   其实阿婆在我眼里和我想的寨老模样相差甚远,但在此刻,阿婆的样子是真真切切配得上寨老的称呼、巴代的职位。   人不可貌相啊,我暗自钦佩道。   这就像是一件战袍,我们的信心全被阿婆这一身战袍鼓舞起来,阿婆敲了敲她身边的锣:“族人们,落花洞女威胁了寨子上百年,如今再度造访我们寨子,威胁了苏颖,我们能坐以待毙见死不救吗?”   “不能!”所有人齐声喊道。   “好,那我们就好好的把这驱邪仪式办成了,从洞神手里夺回来苏颖。”阿婆义愤填膺的说,“让祂看看,我们清水江寨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依旧是整齐划一的口号,直冲云霄。   我感到我身上的血液已经沸腾,无比期待驱邪仪式开始,我相信在祠堂里的所有人里面,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出发!”阿婆一声令下,利落的从桌子上站了下来,带头向苏颖家走去。   我们都涌向苏颖家里,一开始为了防止旁生祸端,阿婆没有让苏颖待在祠堂,而是把她安排在自己家里躺着,熟悉的环境不会让她感到不适应,而且她身边是由柳清江看守,安全度这一块肯定有保障。   我和柳清秋作为在苏颖清醒的时候与她接触最密集的人,理所当然的站在队伍的大前面紧跟在阿婆身后带着大部队走向苏颖家。   到了门口,阿婆伸出手示意我们不要靠前,她说让我们先在门口等候,她独自进去请教一下萧师傅。   柳清秋偷偷戳了戳我,我看向她,她的手指向里面的一个单间,那是苏颖家的厨房,此刻厨房里竟然坐着一个人,他身形瘦削,颧骨突出,神态严肃却坐得肆意潇洒,挽着道髻,面容清癯,在昏暗的厨房里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虽然没有看我们,但是我总感觉和他对视的话,我什么秘密都隐瞒不了。   他旁若无人地对着葫芦嘴呷了一口酒,酒香味立马沿着厨房门溢了出来,他浑然天成,自有一股活佛济公的气质。   明明是赶尸匠,看上去也挺像个道士,可是他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电视上播的活佛济公,甚至他和济公的长相都有点相似,都长的仙风道骨的。   这位应该就是他们口口相传的湘西赶尸人——萧师傅。   阿婆就是为了请教他才把我们晾在大门外,她和萧师傅讨论了有一会,尽管我可以看到他们聊天的神态,只是因为我们都在门外站着有些嘈杂,我根本听不清他们讨论了什么。   半晌,阿婆走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三炷香,我们立马心领神会,让出一个半圆状的空地。   阿婆举着三炷香叩了三个响头,说道:“祖宗开眼,我寨近年常受洞神侵害,落花洞女之事时有发生,我等在此集聚,目的便是祛除落花洞女苏颖身上的邪祟,使其魂魄归体,命不该绝理应不被所困,求各位列祖列宗在天上保佑!”   随即,阿婆叩头叩的更为频繁,一连叩了七个响头:“傩公傩母,安慰佑保,愚世老少,诸难退避,业障全消!”   我闻到一股味道,像是香火味,又像是祭祀时的焚烧气息,十分刺鼻,我感觉眼前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在我面前像是有火点燃的那种感觉。   在场所有人都闻到了这股气味,我看着他们四下搜罗这个气味的来源,但都一无所获。   阿婆起身,弹了弹香灰:“按照之前安排好的来,抬苏颖的进屋,其他人在屋外等候!”   抬苏颖?   人群中陆续走出来几个人,他们人高马大进了屋里,为什么要抬苏颖,他们抬苏颖干什么?仪式不是在这里举行吗?   “这场驱邪仪式地点选在了百人殉葬洞。”柳清江说,“那里是我们目前已知的山洞里最像有洞神干扰的地方了,这种驱邪仪式一般直接在洞口进行,直接询问洞神意见,让苏颖摆脱洞神的纠缠。”   屋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苏颖被他们抬着出了门,她躺在长长的青石板上,身上盖着青色的苗布,嘴角含笑,面色苍白。   所有人都退避三分,她的脸显得格外诡异,在我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从屋里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萧师傅,萧师傅手握着拂尘,连我们一眼都没看,急促的跑到抬着苏颖的队伍前面带路,据说这种方法是在沿途做标记,防止苏颖的魂魄迷了路。   我们不敢怠慢,连忙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