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十八章 血见泪痕,午夜请神

  柳清秋连连退后,所有人竟然不敢上前,我们把苏颖围成了一个圈,她在其中不断唱着那首《马桑树儿搭灯台》,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上个世纪朴素的情歌,现在听起来却格外诡异。   我看着神神叨叨的苏颖,眼前竟然一阵恍惚,我感觉到好多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尘土气,我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你们……是谁?   我用双手用力的试图触摸到他们,可是他们如同阳光折射的光晕,看不清他们是谁,我仿佛和他们处于同一时空,但是好像与他们擦肩而过。   我的眼前,他们和苏颖的画面交替显现,似真似假,我只能徒劳无功的伸出手,妄图能把其中一个画面巩固下来。   人群嘈杂依旧不减,这时我听见好像有人洒了什么东西一样,回过神来发现我从刚刚迷离的状态恢复了,眼前的苏颖身上全部都是血!   我瞪大了眼睛,这种出血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再仔细看去,发现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人群里,手上拿着一个盂。   看样子是她把血装在盂里洒了出去,不过这血也很管用,苏颖顿时不再神叨,低下了头,四肢如同软软的油条一样垂在地上。   所有人不敢说话,阿婆摆摆手,让柳岸和柳泽把苏颖拉走了。   “各位,无论她和陆家出了什么事,现在她的回答也不是可以轻易相信的,自然也没有办法让大家来判决。”阿婆说,“这件事我会继续调查下去的,不会让任何一个好人被冤枉,也不会让一个坏人逃脱。”   阿婆眼神锐利的看了陆炎和陆支,陆支惭愧的低下了头,陆炎倒是趾高气扬的把头昂起。   阿婆无奈的叹气,随着柳岸和柳泽消失在人群里。   这件事就这么匆匆完结了,我和柳清秋也按原路返回,在路上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在哭诉的苏颖下一秒就会变得疯癫,我问柳清秋:“你说,苏颖这是不是累积的情绪一下子迸发了?”   “也许是吧。”柳清秋自顾自的走着,银饰沙沙作响,“她挺命苦的……当时人太多了,我没办法说明,她爸强制把她和陆支定了个娃娃亲,就在陆支家上门提亲后不久,她爸就病倒了,直接瘫痪了……”   “我看他们谁说谁有理,清官难断家务事啊。”我宽慰道,“不过她当时确实挺吓人的,又是流血泪又是唱山歌的……”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柳清秋说,“她可能成为了落花洞女。”   我站在路口停下,看着她。   “柳清秋,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说。   柳清秋只是摆摆手:“我看见阿婆用的白公鸡血,这种血常用于驱邪仪式上,就理所当然自己胡乱猜了猜,当然也不一定,也许她真的只是被压垮了,精神崩溃了。”   我们回到屋里后,阿妈跟我们前后脚回来,她走进屋里忙活着做饭,柳清秋小心的把自己绣上百灵鸟的衣服放进衣柜封藏起来,我站在一旁好奇的问:“你说,阿爸会怎么对你?”   “说句违心的。”柳清秋看着衣服,叹了口气,“也多亏苏颖吧,阿爸现在肯定忙的不可开交,没空对我施压了,至于找对象,还是往后稍稍吧,我看中的那个人还没出现呢。”   我知趣的不再说话,吃饭的时候罕见阿婆跟我们坐一块,我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垮下来,晚饭倒是清淡不少,但我很快发现这桌子上除了我和柳清秋在大快朵颐外,阿妈和阿婆每个菜只动了几筷子。     在山东从小到大的礼数让我下意识的放下筷子问道:“阿婆,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柳清秋赶忙把凳子搬到两位长辈的身边,也接着我的话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两人一开始面对我的疑问没有什么反应,柳清秋这么一问反而搞得他们如鲠在喉,那欲言又止的神态让我心里暗叫一声古怪。     难道这件事和柳清秋有关?我暗自想道。     仿佛是为验证我的猜想般,过了一会,阿婆缓慢开口,一字一句的说道:     “苏颖被洞神选中了。”   “她不是有对象吗,今天下午无论她说的话是真的假的,陆支的确就是她的对象啊。”我纳闷道。   “是啊,这种情况还被洞神选中了,以前都没有先例,与之接近的还是在上个世纪有个阿妹被洞神选中后,竟然还能对一位阿哥倾诉心意……即便这样,苏颖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阿婆叹息道,我看得出来,她在短短的几天内苍老的速度很快,看来落花洞女这件事害人不浅啊。     柳清秋更是得知这个消息后一言不发,跟你一块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确诊了不治之症,我想即便是我也会感觉到难受吧。   我们都没有说话,许久,柳清秋弱弱的问道:“没有什么办法了吗?就这么看着她被洞神带走吗?不能再请萧师傅帮忙了吗?”   她这一连串的疑问字字珠玑,我沉默不语,默默看向在一旁喝茶的阿婆,等待她确切的回复。     “没有用,苏颖这种情况反映洞神已经初步具备了自我意识,知道自己选择新娘了--苏颖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落花洞女的。那么洞神离真正醒来也许不久了,萧师傅忙着处理在福建的一些事,他也不是闲人,根本没空管这件事。”阿婆说。     看着柳清秋就这么低着头一言不发,我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她从我回来之后帮我这么多,又是解蛊又是落洞的,她在关键的时候肯带走落花洞女的鲜红嫁衣,我在关键的时候却不能帮忙了,我一开始说好的要戴罪立功,到现在也没实现。   “阿婆,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我为阿婆倒上茶,“当初苏满还是我发现的,我或许能看清苏颖和苏满有什么不同。”   她们的情况不同,我认为她们对于洞神和普通人的反应也会有所不同,这句话反而使柳清秋眼里有了光。     “把苏颖从人群里带回她自己家,她确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说不上来,而且苏家本身就负责祭祀类活动,对其他家族插手这种驱邪仪式抱有一定的抵触,不过你严格来讲不算任何一个家族的人,让你去倒也不是不行……”阿婆抓着自己的头巾,似乎有所顾忌,“只是现在是‘他’在看着苏颖,估计‘他’正寸步不离的守在苏颖的屋子外,你就这样靠近苏颖,可能很困难啊。”     有希望!看来我还不算特别没用!   我听见阿婆态度松动,眼神有了光,拍拍胸脯,放下豪言:“虽然不知道‘他’是哪个……我一定会有所分寸的,不给您添麻烦。”   阿婆这才同意把地址告诉我,看来我年初干的事太绝了,她始终是放不下心来。   事不宜迟,我匆匆推门出去,没想到苏颖的屋子就在柳清秋家对面,这倒也是情有可原,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家住的近很正常。   我这次没有像那次半夜跑到江边那样那么冒失,依旧是贴着墙根行走,不过脚步放缓了不少。   这个时候寨子里的人都准备休息了,冬夜的苗寨没有声音,只有我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我没有被阻挡,想象中的那些机关暗箭一点也没出现,我来到苏颖屋前,里面没开灯,是没有人吗?    我踮着脚,想往里看看什么情况,不过很遗憾,我能看到的窗户里的景象只有一张挂起来的画,和一个比较普通的土灶,这应该就是苏颖家的厨房,不过这厨房是真的穷酸,看来苏颖说的不假,她真的掏不出钱来给她爸治病了。   门前挂了一把生锈的锁,我不敢轻举妄动,看样子我要无功而返了。   正当我遗憾的打道回府时,清冷的少年音在我不远处响起:   “你是谁?来干什么?”   我浑身发颤,难道我就这么轻易的被发现了?   我心虚的回头看去,不远处门槛底下站着一个身形消瘦的人,大概一米八五的样子,他的头发略长,几乎与耳垂平行。   不知道是由于灯下黑还是他头发太长的缘故,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就这么偷窥人家屋子,被抓了个现成,现在想灰溜溜的跑了也不像回事,总得给一个具有说服力的借口吧。   我绞尽脑汁打算为自己开脱,不远处的那位少年抢先一步开口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身为寨子的客人,就好好的跟在你值得信任的人身边便是,莫自告奋勇,莫意气用事。”     他这副说教的腔调我听起来有些刺耳,不过他的声音还是很独特的,一种清冷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他的声音竟然让我一时半会想不出反驳的话。   他既然知道了我是谁,那再纠缠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了,我悻悻的往回走,却再次驻足。   我得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可他看着挺瘦的,却堵死了整个胡同,这怎么办……     他意识到自己挡到我了,索性坐在门槛上,让出条通路。我匆忙走过去,还不忘心虚的看上他一眼:   他的脸有种神性在里面,你无法把世俗的样子和他扯上关系,他声音清冷配上这张不苟言笑的淡然脸,很难看得出他有什么感情。   “此门,生人勿近。”他都没有睁眼看我,冷冷说道。   他简直就像个会念经文的冷血动物!我暗自吐槽道,心里不禁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这个寨子的人。   不过我怀疑的是,他身上有股花香,和今天下午苏颖身上的花香相差无几,闻了只会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能够没有铺垫突然出现,并且直接插手苏家或者说是寨子最重要的事情?   我走到路口,越想越不对,回头去寻找那个少年,奇怪的是他竟然跟从未没出现过一样消失在苏颖家门口,步伐轻巧到我都没注意到,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还真是个怪人,我自认倒霉。   在垂头丧气的回柳清秋家的路上,我倒想明白了一点,有些东西还真的不是仅凭一腔少年意气就能接触到的,所以有时候长辈不让你知道太多,那也是有他们自己的原因的。   见我回来,柳清秋急切的想要知道苏颖怎么样了,双眼发亮急切的望着我。   我如实跟阿婆回答了所见所闻,我觉得挺新奇的事情在她们这里却显得平平无奇。   “没想到这件事会把‘他’惊动下山……”阿婆说,“轻易不出来,浑身的傲气,谁来也不好使……现在甘愿当苏颖的‘门卫’,那只能说明这件事已经严重到他必须自己出面解决了。”   阿婆分析着,柳清秋和阿妈一个劲的点头,看得出来,无论是老一辈还是像我这样的同龄人,都很尊敬这个少年。   她们越是含糊其辞,我就越好奇。     “他是谁啊?”我按耐不住性子问,柳清秋只是摇头:“你肯定要和他正面接触的,不过你最好少跟他来往,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无论我怎么追问,柳清秋还是不肯透露更多关于这个少年的消息,我只能点到为止。   没想到在我眼里那个少年的神性,在她们眼里是浑身的傲气,真是奇怪……   我仔细回想他的面孔,发现我竟然记不起他的长相了,难道是因为那阵花香?   好在我依稀记得他那神性感觉和清冷的声音,不禁暗自感慨寨子里每天都吃这么好的吗,帅哥靓女那是一抓一大把。   阿婆看我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难受,安慰道:   “不告诉你的原因是因为你马上就会真正见到‘他’了,清水江寨宗祠大会就要召开了。”   这个会议我听过,一般都是会选在年中进行,来规划寨子未来的发展方向以及对寨子最近的事情做总结,但是现在在年末召开这个大会,是不是有些晚了……     “这次不一样,我明确的跟各个家族包括苗家都发了通告,四个家族都要出席。”阿婆似乎看出来我的疑问,继续说了下去。   四个家族都要来?在我印象里,这种会议往年都是各个家族请几个见证人敷衍了事,偌大的会堂都坐不满,现在阿婆突然要求把所有人都叫过来,这么兴师动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