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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跑去过一种江弃不知道的生活。 在这里没有找到人,江弃也没有放弃。 他继续开着车,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没有方向,只有一个目标,就这么胡乱寻找着。 天色从日头高照逐渐坠入黄昏。 江弃仍然一无所获。 那一刻,比起疲倦,更多的是恨。 被他藏在心里十年之久的,漫长隐秘的恨。 他恨燕也然没有道别的离开,可他又得装作并不在意,靠着若无其事度过了这么多年。 直到这一刻,他再次尝到了与十八岁那年相同的失魂落魄。 江弃终于直视了他对燕也然那种复杂的爱与恨。 他知道他爱燕也然。 但恨也并不少。 他甚至在怀疑,如果再让他碰到燕也然,他会不会因为过于恼恨,而做出失去理智的事。 抓住那个狡猾的,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抽掉他擅长和自己作对的反骨。 直到城市华灯初上,昭告着江弃的寻找以失败告终。 他在车上抽了许多烟。 江弃对尼古丁并不上瘾,只是此刻需要一个打发时间的东西。 再次开机,接到一些被他耽误的电话,江弃仍然没有现实感。 他一边听着电话里助理的汇报,一边交代明天的安排。 助理提了一句下个月去国外调研的事,江弃没有拒绝,让他按正常时间排就行。 总有人说,工作是转换心情的最佳办法。用忙碌来代替胡思乱想,好像就能短暂收获平静。 事实上江弃并没有多大感受。 他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有办法分出心力来想燕也然。 下车的时候已经很晚。 电梯一路往上,越是快要抵达他的住处,江弃的心情就越来越坏。 这不怪江弃,因为十几个小时以前,燕也然还在这套公寓里与他共处,并装出一副柔顺乖巧的样子,在他面前做戏。 他自然会想到燕也然捧着他的手,虽然努力掩饰,眼底仍然流露出虚惊一场后的喜悦。 也会想到,燕也然神思恍惚后向他靠近,向他索吻,用尽力气抱住他的样子。 这些画面越是圆满,就显得此时此刻的江弃越是狼狈。 他竟然会相信燕也然乖。 燕也然可是会写检举信污蔑同事、会在酒吧把人脑袋砸开花、会在身上留着数个alpha信息素…… 叮。 到了楼层,电梯门打开。 江弃的脸色已然冷得厉害。 而当他走到门口,那种冷,从他的眼底蔓延开来,直至整个信息素铺在这一层楼的走廊上—— 他看到了燕也然。 那个今早将他丢在医院,自己跑掉的燕也然。 现在蹲在江弃的公寓门口,小小地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这种突然的会面,完全没有给江弃带来任何一丝欣慰。 他走过去,站得笔直,没有打算为燕也然弯腰的意思,居高临下地睨着已经睡着的人,毫无起伏地喊: “起来。” 或许是信息素的压迫感太强,也或者只是因为燕也然睡得不安稳。 这句话一下就唤醒了他。 燕也然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看到江弃以后,那种喜出望外心花怒放的样子,和他跑掉以前截然不同。 他站起身子,即便江弃的信息素威压已经使得他两腿打颤,他却笑逐颜开,撑着墙壁望着江弃,说: “你回来啦” — 几个小时前,在市第六医院,腺体神经科。 燕也然听到了十年以来最大的一个好消息。 “你的腺体重新活跃了。”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的腺体活跃程度达到一定峰值,它就拥有了正常omega的机能,可以自行处理你体内淤积的信息素,和那个不健康的标记。” 燕也然本来忧心忡忡跑来检查,以为昨晚做的事会影响到腺体稳定情况,导致做不了手术。 结果医生却说,不仅没有影响,反而起到了良性作用。 其实不仅是燕也然,医生也很惊喜。 因为燕也然的腺体情况相当特殊,在国内几乎找不到其他案例。 起初,燕也然辗转几个医院,所有人给出的治疗方案都是保守治疗。 大家不敢跟燕也然保证说这个病一定能治。 因为燕也然的二次分化并没有进行到底。 从十八岁开始,他的身体就处于一种介于beta和omega之间的状态,医生管他这种情况叫做腺体残疾。 由于被极优性Alpha标记,他这几年的身体开始变化,逐渐倾向于omega。 他每个月会有生理热,像别的omega那样,会渴望得到alpha的安抚。可他闻不到任何信息素。 别人的发情可以靠和爱人亲密行为来缓解,燕也然不能。别人可以用抑制剂度过,他也不能。 因为他的腺体只发育到一半,他无法释放信息素,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抑制剂也不起作用。他的每次生理期都是一次巨大的痛苦。 翻阅一些国外的典型案例后,燕也然知道,像他这种二次分化的beta,其实很危险。 分化成功也就罢了,分化失败,beta也做不成,omega也做不成。 身体的所有机能都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腺体会极快退化,从而带动其他神经的衰弱 好几个案例都表明,那些分化失败的beta,在此后10-20年里,都死于各种由腺体退化引起的器官衰竭。 燕也然倒是在恶化前找到了治疗方法——洗掉身体里迫使腺体分化的那个标记。 但是医生也说了,洗掉标记这种方案只是摸着石头过河,失败几率大于成功几率,让他得做好一切准备。 燕也然准备得很好。 简单来说就是做不做手术都有死的可能,他当然要积极治疗,能赌赢就皆大欢喜。 燕也然不否认,当他得知那枚戒指不是婚戒时,他内心的震动。 当江弃对他说“我们重新开始”的时候,他为了不要立刻说出“好”,差点把舌头咬破。 但在今天以前,燕也然好怕手术失败,自己突然就死掉。他宁愿没有和江弃在这座城市重逢,江弃不用知道这种无法改变的事。 所以燕也然今早又选择当了缩头乌龟,跑得无影无踪。 可是到了医院,发现天上掉了大馅饼。 医生说他的病有救了。 说他一向处于半死不活的腺体突然活跃了,Alpha的信息素不仅没有刺激它犯病,反而温柔地安抚了它,唤醒了它再次发育的迹象。 于是医生和燕也然重新制定了一套积极治疗的方案,让他务必多和标记了他的Alpha好好相处,请那位Alpha用信息素辅助治疗。 一周后再来观察腺体情况。 “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样,你……”医生欣慰地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茬,告诉燕也然, “你根本不用再做任何治疗,他就是你的药。” …… 离开医院后,已经是下午。 燕也然欣喜若狂的同时,发现自己的手机没电了。他着急着要去找江弃,所以直奔江弃的公寓。 一路上,燕也然都乐得合不拢嘴。 他在心里演练着要怎么和江弃说—— “江弃,我超级高兴。我不用做手术了,所以我也不会有百分之六十三点五的几率死在手术台上了!” 可是不行,他不想告诉江弃有关手术的事。 否则江弃一定会追究他为什么做手术,得了什么病,怎么得的病,又是怎么突然不做手术了。 为什么要拿以前的事情来折磨现在的江弃? 于是燕也然摇摇头,重新盘算—— 那就说,“我想好了,我们在一起吧,我们重新开始。” 对。 不用告诉江弃那么多。 反正医生说了,只要天天待在他的Alpha身边,靠着江弃的信息素,就能让死气沉沉的腺体恢复活跃,身体里的标记也会慢慢的从不健康变成健康。 对燕也然来说,一个好的结果就足够消解所有的痛苦。他只要和江弃好好相爱,那些早就过去的糟心事,一个都不要提最好。 燕也然就这么决定好,于是兴冲冲跑到公寓去敲门。 没人应,他也不着急,就在外面等着。 手机没电,他也不无聊,开始天马行空,幻想着要怎么和江弃再续前缘。 这实在是太大的惊喜了。 光这一个好消息,足够让燕也然最近所有的不愉快都消失! 不对,已经可以让他这几年的不愉快都消失了。 人倒霉久了,果然就会否极泰来。 燕也然就那么开开心心地等啊等,等到天也黑了,江弃还没回来。 他开始担心,江弃是不是出差啦,江弃是不是有别的房子住,江弃是不是在公司加班。 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面色冷沉的江弃,挺拔高大的身子站在他面前,投下好大一片阴影。 燕也然梦想成真,眉开眼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江弃周身都散发着可怕的威压,但他一点都不怕。跳起来,抱住江弃,恨不能把自己当个挂件给永久安装在江弃身上。 他先说:“对不起呀,我今天白天突然有点事,就先走了。可是电话没电了,联系不上你。” 乖巧道歉,然后又说:“江弃,我要跟你说一个好消息,我们——” “让开。” 江弃打断他,声音与他的表情一样冷漠。 燕也然有些尴尬地收敛了一些笑,也收回了攀在江弃肩膀上的手,小心翼翼让到一旁。 江弃用指纹开了锁,打开门的时候,燕也然没话找话地伸个脑袋过去贴他的胳膊,说:“江弃,让我也录一个嘛?” 他很会死皮赖脸,边说还边伸出食指,做出很期待的样子。 可江弃没有说话,换了拖鞋便走进去,压根没有理会他。 燕也然有种越挫越勇的感觉。 他知道,肯定是他今天没打招呼就跑掉,伤了江弃的心。所以他没有气馁,跟在后面,轻手轻脚关了门追上去。 江弃换下衣服,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身而过,走向浴室。 燕也然就厚着脸皮挤进去,非要和他一起。 江弃刷牙,燕也然在旁边看着,洗脸,燕也然还看着。 等江弃脱了衣服,冷冷扫了他一眼,燕也然还在看着。 “出去。” 燕也然没出去,他还笑,说:“你理我啦。” 他以前很知道怎么对付江弃。 只要足够死缠烂打,江弃总会心软。 可今天江弃不太一样。 “燕也然。”面对笑眯眯的燕也然,江弃一点都没动摇,仍旧冷眉冷眼,说的话也颇为无情, “我不陪你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燕也然赶紧摇头,说:“没有啊,我没有欲擒故纵。” 江弃冷笑着,并不接话。 燕也然狠狠反省了一下他自己,其实他确实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跟江弃道别,再溜去医院。他自己选择了一种不大礼貌的落跑,惹了江弃生气,就得受着。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因为江弃不会真的生气。燕也然可了解他了。 于是他凑过去,乖巧无比地把抱住江弃的腰,哄道:“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说一声就走的。” 江弃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上去酷极了,一点不给燕也然认错的机会。 他们是一对即将要复合的情侣,冷战很正常,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 燕也然愿意低头。 他从精神到身体都服从了低头的意志。 当江弃发现,燕也然抱着他的手逐渐往下,而燕也然本人也缓缓蹲了下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想错了。 可紧接着,燕也然的动作印证了他的猜测。 江弃一直克制隐忍的那股恨,登时便冒了出来。 他按住了燕也然放在自己腰间的手,用些用力掐住了燕也然的两颊,把那张脸上卖乖的笑捏碎,迫使燕也然跪在地上抬头看向他。 江弃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他:“玩够了吗?” 燕也然进行到一半被打断,想问“玩什么”,但脸被掐着,嘴巴噘起,说不出来。 江弃明知道他回答不了,却要问他:“是谁教你用这种方法讨好男人?” “唔……” “燕也然,不要在我面前露出这种笑,很恶心。” 拙劣的取悦,生涩的谄媚。所有糅杂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与记忆中的完全不同的人。 每当看到燕也然这种笑,江弃就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地描摹燕也然过去的十年,过着怎样令他不齿的生活。 但眼前的燕也然又千真万确地存在着,江弃做不到立刻抛下这一切。 即便纠缠不清,他还是一次次被燕也然牵着鼻子走。 江弃压制着心头的怒火,他缓了呼吸,把燕也然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可以不在乎你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也可以不管你那时候出于何种原因离开,我能原谅你在今天以前所做的一切。但前提是,你还是我认识的燕也然。” 燕也然眨了眨眼,非常艰难地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是啊……” 那一瞬间,江弃觉得他可怜。 他落在自己手上,于是举起双手臣服。 江弃觉得烦躁。 而最烦躁的,是他面对这样的燕也然,却仍旧感到心软。 燕也然的道歉那么拙劣,他还是接受。 “你是不是和过去一样,我自有判断。只是燕也然,我要提醒你,” 为燕也然动摇,是江弃所无法控制的。 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心软之上,说出一句刻薄的话来, “这是最后一次我容忍你的不告而别。如果你再从我身边逃走,就永远不要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他蹲过大牢(改作话不用看) 江弃以为,他们在这种氛围之下,大抵不会谈出什么好结果。 说完话便松手,兀自走出浴室。 忽然却被身后的人抱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他臂弯中钻出,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贴着他。 刚才江弃的话好像并没有给燕也然造成什么负担,他从善如流地回答江弃:“不会再走啦。” 江弃抬起右边的胳膊,看着他不合时宜的撒娇,觉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这时,燕也然又补充道:“只要你还要我,我就不再走了。” 江弃觉得他倒打一耙。 ——只要你还要我。 他什么时候不要他了? 为了等到他回来身边,江弃几乎沉寂了十年。 现在说得可怜,分明是恶人先告状。 江弃抓着他的肩,将人带到身前,想拆穿燕也然的谎话。 可看到的,是燕也然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好像受过特别大的委屈,所有的难过都憋在了那抹要掉不掉的眼泪里。 话忽然堵在了江弃的嗓子眼儿。 江弃嘴上多决绝,心里还是疼他,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只看一眼便说不出更狠的话来。 燕也然在这种时候聪明得很,看出江弃的犹豫,立刻乘胜追击地又抱上来,脸在江弃脖子上蹭了又蹭,像某种渴望顺毛的小动物。 “不生气了嘛。”他说,“江弃,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江弃是真的被他搞得没脾气。 要说燕也然乖巧,那绝对不是江弃带有偏私,燕也然过去就是这样,很会抓到时机服软,让你根本气不起来。 再大的事情,燕也然哭完就算完,永远不记仇,也永远不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