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翠翠在御花园“偶遇”王若兰,一番“推心置腹”的提醒刚过去不到两个时辰,一道突如其来的口谕,又带来了新的风向。 “陛下口谕,宣长春宫苏美人,今夜紫宸殿侍寝——” 冯德安尖细的嗓音在秋水居响起时,连苏婉清自己都怔了一瞬。 这么快? 她料到萧煜会再次“翻牌”来继续他的观察游戏,但没想到会在王若兰承宠之后立刻轮到她。这时间点,微妙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是觉得王若兰太过张扬,想用她这个“低调”的来平衡一下?还是……他心底那份因她而起的疑虑和探究,已经按捺不住了? “美人,快准备接旨啊!”小禄子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小声提醒。 苏婉清敛起心神,跪下行礼:“臣妾接旨。” 送走冯德安,秋水居里顿时忙乱起来。春桃和夏禾手脚麻利地去准备热水香露,小禄子则紧张地检查着苏婉清的衣裙首饰。 唯有苏婉清这个正主,反而最是平静。 机会来了。 一个绝佳的,能狠狠在萧煜心口那陈年旧伤上再捅一刀,让他彻底方寸大乱的机会。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与前世有三分相似,却更显稚嫩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萧煜,你不是喜欢收集影子吗? 不是对那双像她的眼睛,那相似的伤痕念念不忘,探究不止吗? 好啊。 今晚,我就送你一个……最像的。 “小禄子,”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素锦寝衣找出来。头发……拆了,挽个最简单的发髻,用那支素银簪子固定就好。脸上的胭脂水粉,全部洗掉。” 小禄子一愣:“美人,这……是否太素净了些?侍寝可是……” “按我说的做。”苏婉清打断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小禄子无法抗拒的力量。那是属于云窈的眼神。 小禄子瞬间明白了什么,心脏狂跳起来,不敢再多问,连忙照办。 当苏婉清洗净铅华,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寝衣,墨发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出现在紫宸殿的寝宫内时,引路的太监和侍立的宫人都愣住了。 这位苏美人……也太不像个准备承宠的妃嫔了。这打扮,朴素得近乎失礼,倒像是……像是…… 没人敢往下想。 寝宫内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浓郁。萧煜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的瞬间,萧煜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没有华丽的宫装,没有精致的珠翠,没有诱人的香粉气息。 只有一片素净到极致的月白,一张清水芙蓉般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以及……一双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又在深处燃着幽暗火光的眼睛。 这打扮…… 这眼神…… 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很多年前,在他还是皇子,她也还不是权倾朝野的云皇后时。那个同样灯火摇曳的夜晚,在他潜邸的书房里,她第一次真正属于他。那时,她也是这样,洗尽铅华,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寝衣,头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那时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决绝,和一丝……属于她云窈独有的、睥睨一切的野心。 那一晚,是他和她关系的转折点。从那之后,他们才真正成了盟友,成了夫妻,成了……共享江山与秘密的共同体。 那场景,那感觉,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苏婉清,那些被刻意深埋的细节,竟如此清晰地翻涌上来,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尖锐的刺,扎得他心脏骤然紧缩! “臣妾参见陛下。”苏婉清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少女的清脆,却又奇异地没有半分怯懦。 萧煜没说话,也没叫她起来。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停在她低垂的视线里,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抬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 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和记忆中一般无二。 他的目光像最锋利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试图找出任何刻意模仿的痕迹。 可是没有。 眼前的少女,眼神里没有云妃那种矫揉造作的慵懒,没有其他妃嫔的敬畏或讨好。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和冰层下压抑着的、他无比熟悉的……倔强,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恨意? 恨意? 一个刚受封的美人,怎么会对他有恨意? 是因为苏家的事?还是…… 萧煜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你……”他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干涩而有些沙哑,“为何作此打扮?” 苏婉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平静无波:“臣妾以为,陛下不喜浓艳之色。” 答非所问。 萧煜的指尖微微用力,捏得她下巴有些疼。“是吗?朕倒觉得,你像是在模仿谁。” 苏婉清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又像是被他捏疼了,轻轻蹙了下眉,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屈辱,却又迅速被她压下,只剩下更深的沉寂。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极了当年那个夜晚,他第一次强势地靠近她时,她下意识的反应! 萧煜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他后退半步,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不对! 这太不对了! 巧合?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巧合?! 眼神,伤痕,现在的打扮,反应…… 难道…… 不!不可能!阿皎已经死了!是他亲眼看着她从城楼跳下去的!是他亲手……逼死了她! 眼前这个,不过是苏文博的女儿,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可是……如果她不是呢? 如果…… 萧煜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理智告诉他这绝无可能,但情感和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却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着他,将他拖向一个荒谬又可怕的猜想深渊。 他猛地转身,走到桌边,端起一杯早已冷掉的茶,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那股邪火。 “过来。”他背对着她,声音冷硬。 苏婉清依言走过去,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萧煜猛地回身,目光再次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审视:“告诉朕,你入宫前,可曾见过先皇后画像?” 苏婉清摇头,眼神依旧“茫然”:“臣妾家中……并无先皇后画像。”罪臣之家,怎会有先皇后画像? “那你可知,先皇后平日喜好?衣着打扮?”他不死心地追问,语气急切。 苏婉清再次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被逼问的惶恐:“臣妾……不知。臣妾入宫前,只知埋头学些规矩女红,不敢妄议天家之事。”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个普通官家小姐,尤其是罪臣之女的认知。 萧煜烦躁地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死死盯着她寝衣的领口:“把衣服脱了。”